第74章 红衣学姐生前(1 / 1)

“老板,你记得我们怎么死的吗?”

老鬼问完,小副本里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嚷着要恢复旧规则的十几只厉鬼都没再说话,墙角血灯闪了两下,照得他们一张张脸惨白发青。我站在副本中央,忽然觉得手里的员工保护条例有点烫。

我不记得。

别说他们怎么死,我连一千年前的事都只拼出一点。

“我不记得。”我没有装,“所以你可以告诉我。”

老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扯着嘴角笑了。

“您以前从不问。”

这句话不重,却扎得我心里一沉。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很旧的缝,像曾经被人从正中剖开,又胡乱缝了回去。

“我活着的时候,名字早忘了,只记得他们叫我三十七号。我们那批一共一百二十个人,被关在地下。每天有人送饭,也有人送纸,纸上写今天该做什么,几点睡,几点醒,什么时候进那间白屋子。”

我皱眉:“什么白屋子?”

老鬼没回答,只慢慢掀开衣襟。

他胸口里面是空的。

不是腐烂,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挖掉了一块。空洞深处有暗红色鬼气缓慢流动,边缘密密麻麻全是符文留下的焦痕。

我胃里一阵发紧。

“他们把鬼源灌进活人身体。”老鬼语气很平,“撑过去的,第二天继续。撑不过去的,就抬出去。”

我突然想起之前那些被秘密抽取的鬼源,手指一点点攥紧。

“御鬼体系早期实验?”

“那时候还不叫御鬼局。”陆砚站在我右后方,声音很低,“初代体系建立之前,有过一批人为制造御鬼者的试验。”

我猛地回头:“你知道?”

“只看过残档。”

又是残档。

这个世界的历史,关键地方永远只剩半页。

老鬼却看向红衣学姐:“她比我晚。”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红衣学姐从进来以后就一直站在门边。她平时腰背永远挺得很直,汇报工作一板一眼,可这一刻,她的手指正死死掐着袖口。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红衣?”

她没有应。

老鬼替她开了口:“她那批规矩更多。进门不许抬头,听见哭声不许回头,轮到编号就自己走进实验室。违反一条,死。记错一条,也死。”

我心口猛地一缩。

这听起来太像副本规则了。

甚至比现在的副本更残忍。

“所以你们反对新规,不只是因为鬼源不够。”我慢慢明白过来,“你们怕规则变。”

老鬼沉默了。

红衣学姐却忽然道:“规则不会骗人。”

她声音很轻。

我看向她。

“人会。”

她垂着眼,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们说只要听话就能活,说完成七次实验就放我们走。后来七次变成十次,十次变成二十次。可写在门上的规则不会临时改。几点进,几点出,哪条路不能走,只要记住,至少能多活一天。”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原来她那么执着于制度、排班、员工守则,不只是因为敬业。

是因为她曾经活在一个连“明天会不会突然换一种死法”都不知道的地方。

对她来说,规则残酷不可怕。

没有规则才可怕。

我突然意识到,前几天我站在主殿里,大笔一挥说以后这个取消、那个修改,觉得自己是在给他们自由。

可自由对我来说,是可以选。

对有些鬼来说,却像脚下踩了一千年的地突然没了。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做错了?”我问。

红衣学姐猛地抬头:“属下没有。”

“别属下了。”我有点无奈,“现在不是汇报工作。我问你,你怕不怕?”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怕。”

这一个字出来,副本里反而更安静。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怕什么?”

“怕新规撑不住。”她说,“怕鬼源不够,怕员工越来越弱,怕有一天人类再打进来,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也怕……”

她停了一下。

“怕老板有一天又不在了。”

我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这句话太轻,我却一时接不上。

旁边陆砚忽然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去的林知妩最擅长替别人做决定,把罪背走,把记忆切掉,一句解释都不留。

现在的我嘴上骂她,做事却也差点走了同一条路。

我以为我觉得好的,他们就一定会觉得好。

“那就慢一点。”我说。

老鬼愣住:“什么?”

“新规不撤,但可以慢一点。”我转身看向那十几只鬼,“旧式鬼源先封存,不再拿人命生产。你们担心饿死,我就给过渡配额。岗位不适应,可以换。觉得哪条规则有问题,可以来吵。”

我顿了顿。

“像今天这样也行。”

老鬼表情很复杂:“我们抢了副本。”

“所以该罚还是罚。”

我面无表情:“损坏的门自己修,扣三个月绩效。还有,劫持玩家这件事单算。”

他:“……”

后面几只鬼齐齐低头。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很沉重的气氛突然散了一点。

陆砚在旁边淡淡补刀:“三个月少了。”

我立刻转头:“你哪边的?”

“高级顾问。”

“高级顾问主要职责不是拱火。”

“建议而已。”

我瞪他一眼,老鬼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很难听。

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死气沉沉。

我重新看向红衣学姐:“以后规则要改,你可以反对。”

她明显怔住:“我?”

“对。”

“可您是老板。”

“老板也可能脑子抽风。”

陆砚:“这点我赞同。”

“陆砚。”

“嗯。”

我磨了磨牙,决定晚点再扣他工资。

红衣学姐看着我,眼神却慢慢变了。过了很久,她忽然问:“老板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

我心口一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始终没有消失的血线。

“实验室最后一次开门,是您来的那天。”

我呼吸停了一瞬。

红衣学姐声音很轻。

“他们说我们已经废了,要全部销毁。我那时候只剩半口气,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在跑,只有您逆着他们往里面走。”

脑海深处忽然刺了一下。

白色长廊。

满地血。

有人抓住一截红色衣角。

画面一闪就没了。

我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陆砚已经一步靠过来,手掌托住我手肘:“又看见了?”

“只有一点。”

我抬头看红衣学姐:“然后呢?”

她盯着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您问我,还想不想活。”

“我说想。”

“您就把我从那里抱了出去。”

我彻底僵住。

红衣学姐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板。”

“当年把我带进诡域的人。”

“就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