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鬼也会害怕自由(1 / 1)

第一批离开申请一共七份。

我看了一晚上。

不是因为手续复杂,是因为每点开一个名字,我脑子里都会自动冒出一句——他为什么要走?

是不是新规哪里做错了?是不是觉得诡域待不下去了?是不是我这个老板当得太差?

想到最后,我自己都烦了。

以前看电视剧最讨厌那种分手后追着问“我哪里不好”的人,没想到当了老板以后还是走上了同一条路。

第二天,我把七只鬼都叫来,只问了一遍。

“确定想走?”

六只点头,一只犹豫。

我没问理由,也没拿什么“外面很危险”“诡域养了你几百年”压他们,只让红衣学姐把离开后的注意事项和临时回返权限发下去。

红衣学姐递文件时,手指明显比平时僵。

等人走了,她才低声问:“老板,真的让他们走?”

“不是说自主选择吗?”

“可人间……”

“人间确实危险。”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如今最高议会还把鬼定义成灾害,出去以后被御鬼师发现,轻则追捕,重则当场清剿。诡域能给他们一个出口,却没办法一夜之间把外面的世界也改掉。

“所以我给了临时回返权限。”我说,“想出去就出去,害怕就回来。自由又不是单程票。”

红衣学姐沉默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真正到出口时,我才发现话说起来容易。

诡域东侧那道门很少开。门外接的是人间一处废弃山道,清晨雾很重,远处还能听见汽车经过的声音。

六只鬼陆续走了。

最后剩下昨天那个老鬼。

他就是第一个在听证会上反对我的人,也是第一个占副本恢复旧规的人。

偏偏申请离开的也是他。

我站在后面等了半个小时,他一只脚都没迈出去。

“要不今天不走?”我问。

他肩膀一僵:“谁说我不走?”

“那你走啊。”

他不动。

我也不催,干脆在门槛旁边坐下来。

陆砚站在我身后,低头看了我一眼:“地上凉。”

“我是鬼。”

“昨天还说腰疼。”

“……那是坐太久。”

他没跟我争,脱下外套折了两下垫到我身下。

我愣了一下:“你干嘛?”

“省得某个老板晚上又让高级顾问揉腰。”

我脸腾地热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揉腰了?昨天明明是脖子!”

陆砚垂眼:“原来还没到腰。”

我张了张嘴。

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偏偏他说完就转身去检查出口结界了,背影正经得像刚才只是讨论工伤。我盯着他后脑勺半天,最后决定把这笔账记在高级顾问绩效里。

老鬼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老板。”

“嗯?”

“您现在……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哪里?”

他想了想:“以前不会脸红。”

我:“……”

“你还是出去吧。”

他居然笑了。

很轻,笑完又重新看向门外。

这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天从亮到暗,山路偶尔有人经过。他每次听见脚步都会本能往门里退,身上的怨气也跟着绷紧。

傍晚时,一对背着书包的学生从远处走过。

老鬼猛地缩回阴影。

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厉鬼,倒像一只挨过太多次打、听见脚步就会躲的流浪猫。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出去。

他是不敢。

千年来所有人都告诉他,鬼出去会被杀;御鬼师见鬼就该清剿;普通人见鬼只会尖叫;诡域外面没有他的容身处。

现在我突然把门打开,说你自由了。

可没人告诉他,自由以后该往哪走。

“你当年怎么进来的?”我问。

老鬼沉默许久:“逃进来的。”

“谁追你?”

“人。”

他没有继续说,我也没追问。

死法这种事,对鬼来说大概跟伤疤差不多。愿意给你看是一回事,掀开衣服逼人展示又是另一回事。

夜里更冷。

我让红衣学姐先回去,只留我和陆砚陪着。

老鬼还是没走。

我抱着膝盖坐在门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某一次往旁边歪时,额头忽然撞上什么。

不硬。

还有点热。

我迷迷糊糊睁眼,才发现自己靠在陆砚肩上。

他坐在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下来的。

我立刻坐直:“我没睡。”

“嗯。”

“只是闭眼思考。”

“思考得流口水?”

我猛地摸嘴角。

什么都没有。

再抬头,陆砚眼里明显带着一点笑。

“陆砚!”

老鬼又笑了。

我算看出来了,我这个老板现在主要功能就是活跃团队气氛。

快到天亮时,他终于站起来。

我以为他要走,结果他在门口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脚收回来。

“老板。”

“嗯。”

“我今天不走了。”

“好。”

他明显愣住:“您不问?”

“问什么?”

“我都申请了,又反悔。”

“申请又不是卖身契。”

我打了个哈欠:“今天不走就明天,明天不走就明年。或者一辈子不走也行。门开着就够了。”

老鬼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附近的黑气慢慢散了些。

他忽然问:“那我还能回原来的副本吗?”

“能。不过死亡规则不能恢复。”

“我知道。”

“也不能私藏旧式鬼源。”

“……知道。”

“占副本的处罚还没撤。”

他脸一黑:“老板。”

“公是公,私是私。”

陆砚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

我怀疑他在笑,但没有证据。

老鬼转身往诡域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

天边刚好亮起来,门外山路被晨光照出一小段。他背对着我,声音忽然很低。

“老板,我活着的时候恨那些害死我的人。死了以后,人告诉我鬼该恨人,鬼也告诉我,不恨就会变弱。”

“我恨了几百年。”

他慢慢回头。

“如果有一天,不用再靠恨活着了。”

“那我们这些鬼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