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们第一次把过去说清楚(1 / 1)

陆砚看到我最后那句话以后,很久没说话。我本来还有点紧张。毕竟“死亡”两个字挂在纸上,看起来比脑子里想重多了。

“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通常都有东西。”他把纸放下,推来自己的。第一条:

【若我失控,优先封印,不许以主核换我。】

第二条:

【不许林知妩替我承担轮回印反噬。】

第三条最短。

【不许她一个人做决定。】

我盯着最后一句,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酸。“你这个第三条范围太大。”

“故意的。”

“我要是决定今晚吃什么也要双钥匙?”

“可以例外。”

“谢谢。”我把两张纸并排压在桌上。倒计时还剩二十二小时。主殿外很安静。员工都被我赶走了,沈清衡也去查旧协议。第一次没有人催我们快一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砚。”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见过这种倒计时?”他眼神停了一下。我就知道猜对了。“哪一世?”

“不止一世。”

“每一任都有?”

“形式不同。”他抬手碰了一下腕上的轮回印,“但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件事。”我喉咙发紧:“杀我?”

“你让我杀。”这四个字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怔住。陆砚神色很淡,像在说一个已经讲过很多遍的事实。可我忽然想起之前陆砚给我看过的那段记忆。城市灾潮里,过去的我让他刺穿核心通道。那一次剑没有刺我。只是后来呢?

主核真正快吞掉我的时候呢?“我真的让你杀过我?”

“嗯。”

“几次?”

“我记得的,一次。”

“前六任呢?”

“不完整。”我没有追着问画面。因为他脸上的平静让我有点不舒服。太平静了。像一个伤口放太久以后,已经学会不碰。

“你当时答应了?”陆砚看着我。“最开始没有。”

“然后?”

“你会继续说。”

“说什么?”

“说主核再开会死多少人,说镇门者是唯一能切断连接的人,说你已经开始失去判断。”他顿了一下。

“最后还会说,这是你自己的命。”我一下没声。太像了。过去的我甚至不是强迫他。她只是把所有正确理由一条条摆出来,直到拒绝看起来像是在拿更多人的命任性。这种选择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它形式上是“请你决定”。

实际上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堵死。“你没给我别的选项。”我心口猛地一沉。他声音还是很稳。

“你会先把其他人支开。”

“把主核情况、后果、最坏结果全说清楚。”

“然后告诉我,这是损失最小的办法。”我张了张嘴。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过去的我最擅长的吗?把所有理由都算完。把自己放到最应该牺牲的位置。最后问别人一句——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没有。所以对方只能答应。

“你恨我吗?”我问得很轻。陆砚没有像以前一样避开。

“怨过。”

我呼吸停了一下。

“每一世都怨?”

“记得的时候会。”

“为什么?”问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很蠢。还能为什么。可陆砚还是回答了。

“因为你总觉得,牺牲的是你自己,所以决定权也只属于你。”陆砚低下眼。

“后来他们每一世都会告诉我,那是你的选择。”

“有人还会说,我完成了职责,救了很多人。”

“听起来像好话。”

“可我最讨厌的就是‘她愿意’三个字。”我喉咙发紧。“为什么?”

“因为愿意不代表不疼。”他抬眼看我。

“也不代表留下的人就不用承担。”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清楚的怨。不是恨。更像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事,终于被允许放到桌上。

陆砚的指腹在杯沿停了一下,像是连这句话都已经忍了很多年。

他看着我,浅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但动手的是别人。”我整个人僵住。

“林知妩。”

“你死一次。”

“让我记很多年。”我鼻子一酸,偏偏还想问:“那你为什么还一世一世往我这边来?”陆砚沉默两秒。

“不是我选轮回。”

“我知道,我问的是每次发现真相以后。”为什么每一任最后都会偏离命令。为什么明明怨过,还是会站到我旁边。陆砚看了我很久。

“怨你。”

“和想让你活着。”

“不是一回事。”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句话没有告白那么好听。

甚至带着旧账。可不知道为什么,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难受。

祖祠里那排提前刻好的牌位忽然从脑子里闪过去,第六任遗书,前六任死亡。陆砚被删掉的梦。

还有他每一次面对我危险时近乎本能的挡。我以前只觉得他习惯牺牲自己。可有没有可能。这种习惯里,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已经太熟悉“没能把我留下”是什么感觉?胸口像被什么慢慢拧紧。

“对不起。”这三个字出来得很快。陆砚却皱了下眉。

“我不是替过去的我求原谅。”我赶紧说,“我只是……现在才发现,她以为自己没有把代价推给别人,其实推了。”

“死亡是她的。”

“记忆是你的。”

“愧疚也是你的。”

“她把最疼的那一下留给自己,却把后面几十年、几百年的东西全扔给别人。”说到最后,我声音已经有点哑。陆砚垂眼看着我。

“所以这次别这样。”我点头。“如果最后真的没有第三条路——”

“先一起找。”他打断我。“我是说最坏情况。”

“最坏情况也一起选。”我抬眼。倒计时在黑布后面无声地跳。还有二十一小时四十七分。过去一千年,好像总有人替我们把结局写好。英雄杀鬼王。鬼王主动牺牲。镇门者完成职责。每个故事都很完整。完整到没人问故事里的人愿不愿意。

我吸了口气,低声道:“陆砚。”

“嗯。”

“对不起。”他这次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过去了。只把那两张写着底线的纸重新折好,一张收进自己口袋,一张递回给我。

“我要的不是道歉。”他看着我。“一起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