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殿早朝落幕,朝堂新政稳步推行,整座御京城皆沉浸在吏治革新的规整氛围之中。
短短数日之间,皇城内外风气焕然一新。超龄老臣尽数致仕,庸碌冗官悉数裁汰,朝堂政务一改往日拖沓冗杂,流程清简,效率倍增。
白衍夙兴夜寐,日日坐镇朝堂处置国事,励精图治的姿态,被朝野上下看在眼中。
而这数日,也是暗中彻查郑州刘氏的关键时日。
自那日早朝窥见刘弘与太子、与失踪幼子惊人相似的眉眼,白衍心中的疑虑便从未停歇。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未曾外露半分,只暗中下了密旨,令大理寺与锦衣卫双线并行,彻查郑州刘氏宗族数十年的过往旧事,务必刨根究底,查清刘弘真正的身世来历。
锦衣卫与大理寺办案素来缜密严苛,调动地方卷宗、走访乡野耆老、核查宗族族谱,层层溯源,字字求证,不过三五日,一份沉甸甸的绝密卷宗便连夜送入长生殿,摆在了白衍的御案之上。
殿内烛火摇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白衍摒退所有内侍宫人,孤身独坐御案前,指尖微微颤抖,一页页翻开这份承载着数十年隐秘的卷宗。纸张微凉,字迹清晰,每一条查证结果,都如惊雷落地,狠狠轰击在他的心头。
卷宗之上,清清楚楚记载着郑州刘氏族长刘正的生平履历。
刘正与其妻子成婚数十载,一生共育有三子,除却两名早年出嫁、最终殒命于王氏叛乱的女儿之外,唯有一名独子。
而族谱明文记载,刘正的唯一亲子,早在三岁之年便罹患重疾,早早夭亡,录入宗族坟籍,乡中老幼皆可作证。
王氏外戚叛乱那年,朝野株连甚广,无数附属宗族惨遭清算屠戮。
郑州刘氏依附王氏,本在清算名单之中,满门本该尽数伏法。
唯独刘正夫妇二人,因当年曾暗中救助过一名落难朝廷官员,得一纸人情庇护,侥幸逃过死罪,得以苟活于世,隐于郑州乡野,低调度日。
家中子嗣、晚辈,尽数凋零,无一留存。
这便是郑州刘氏全部的真相。
族谱清白,旧事可查,人证物证俱全。
那世人眼中、履历之上世代布衣、平稳存续的郑州刘氏,早在多年前便已子嗣断绝,根本不可能再有后代留存于世。
白衍苍老的指尖死死按住纸面,指节泛白,浑身微微震颤,呼吸骤然急促紊乱,苍老浑浊的眼眸瞬间涌上滚烫的红血丝。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萦绕心头数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豁然贯通。
族谱记载夭亡的三岁稚童、宗族断绝的刘氏血脉、凭空出世、年岁恰好、眉眼酷似皇后与皇子的刘弘……
世间绝不会有如此层层叠叠、严丝合缝的巧合。
刘弘根本不是什么郑州刘氏的布衣子弟。
他是十二年前,山道遇袭、被掳失踪、让他与亡妻执念半生、寻觅半生的皇次子,江王白弘!
整整十二年。
他寻遍天下,踏遍大周江山,悬尽赏金,动用举国之力,苦苦寻觅下落不明的幼子,从未放弃一丝希望。
他以为孩儿早已惨死乱贼之手、尸骨无存,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只能余生孤寂,守着万里江山,抱着遗憾终老。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孩儿尚在人世。
不仅活着,还隐姓埋名,流落郑州,安然长大,寒窗苦读,十六岁高中探花,一步步凭着自己的本事,踏入了他亲手执掌的大周朝堂,站在了他的眼前。
咫尺天涯,相见不识。
十二年骨肉分离,十二年日夜思念,十二年执念煎熬,顷刻间尽数化作汹涌浪潮,狠狠席卷白衍的五脏六腑。
心口剧痛翻涌,酸涩、狂喜、愧疚、悔恨、心疼,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这位苍老帝王的心神彻底击溃。
他亏欠妻儿太多。
亏欠早逝的皇后一世情深,亏欠失踪幼子十二年的流离漂泊、无名无分、颠沛流离。
白衍猛地合上卷宗,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水光翻涌,多年帝王隐忍、铁血心性,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一刻也等不了,一瞬也不愿再拖延。
“传朕口谕!即刻召兵部侍郎刘弘,即刻入宫,觐见长生殿!”
急促而带着失态沙哑的旨意骤然传出殿外,打破深夜寂静。
殿外值守内侍不敢耽搁,领旨之后,策马疾驰,直奔刘弘新晋获赐的京中宅邸。
彼时,刘弘正独坐在雅致清净的宅邸书房之中。
新府整洁清幽,亭台利落,陈设雅致,是朝廷所赐官邸,相较于郑州乡野居所,已是天壤之别。
数日入职兵部,他勤谨履职,低调沉稳,不结党、不攀附,默默熟悉朝堂规制与兵部实务,步步谨慎,步步小心,从不敢有半分差错。
这些时日的朝堂沉浮、亲眼所见的帝王为政,早已悄然颠覆了他从小到大根植心底的认知。
养父母日夜灌输的,是暴君当道、残害忠良、屠戮刘氏满门的血海仇怨。
可他亲眼所见的白衍,勤政克己、体恤民生、整顿吏治、裁汰冗官、轻徭薄赋,日夜操劳国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百姓安乐为先,是妥妥的勤政明君,绝非昏庸残暴之主。
不仅如此,每一次面君,他心底都会生出一股无从解释的熟悉感与亲切感。
那是血脉深处的本能呼应,陌生又温热,疏离又牵绊,让他每每面对白衍,都心生恍惚,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冥冥之中,有无形的羁绊相连。
他对那位本该恨之入骨的帝王,早已生不出半分浓烈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