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那家财经自媒体的头条准时推了出来。

《独家起底：沈氏总经理的海外资产迷宫》。

标题底下，开曼群岛的注册文件、英属维尔京的股权结构图、英文的专利持有证明，十几张图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的抬头都圈着沈洛的名字。

文章里各种暗示，沈氏电子的模组、系统全部由九州独家供应，而九州实控人正是沈洛，左手采购右手供货，沈氏的钱流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自明。

文章一发，两个小时冲上热搜。

微书第一时间压了下来，但压不住其他的小网站小平台，还有那些喜欢博眼球的纸媒。

苗凤山第一个转发，配了四个字：早该查查。

郝国富把文章甩进了好几个股东群里，股东群里炸了锅，有人说难怪业绩涨得快，原来账是这么做的；有人说这可是大事，得让集团给个说法。

方琳在家里刷着手机，看着蹭蹭上涨的阅读量，这半个月的憋屈总算顺了一点。

港城那边，方建的电话打过来：“效果不错。让他们再推两天，股东大会之前，把火烧到最旺。”

对他们来说，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控股东大会时的风向。

沈洛那边，稳如泰山，外界看不见他有任何动作，甚至连澄清都没有。

……

股东大会当天，京城入秋以来最晴的一个早晨。

九点整，沈丰的车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下车的时候站得很直。

财经记者一拥而上，闪光灯连成一片。

“沈总，今天有把握吗？”

“沈总，父子对垒，您有什么想说的？”

沈丰什么都没说，迈步往里走。

沈林跟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个公文包，那是他的底气。

方琳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的楼，直接去了会场。

她不能缺席，这一场戏，方家押上了全部身家，老宅都抵出去了，她得亲眼看着，一分一秒都不能错过。

会场里，股东们陆续落座。

门口签到处，有人小声议论，说再过五天就是小沈总的订婚宴，请柬都发出去了，这个节骨眼上开这种会，真是赶巧了。

会场里，股东们陆续落座。

郝国富进来的时候四处张望，看见沈林，点了点头。

苗凤山坐得很靠前。

做航运的马老板挑了个中间的位置。

沈皓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九点十五分，会议室的大门再次打开。

沈洛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步子不快不慢。

他在自己那一侧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抬头扫了一圈全场，最后冲老爷子那边点了点头。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一身中式褂子，面色如常，手里还盘着那串老核桃。

九点二十分，主持人宣布：临时股东大会，现在开始。

随即董秘宣读会议议程和表决规则。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手里盘着那串老核桃，眼皮半垂，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第一项议案，由沈林上台宣读。

“关于免去沈洛先生沈氏电子总经理职务的议案。”

沈林站在台上，稿子念得很顺。

理由写了三条：其一，沈洛兼任九州科技创始人，沈氏电子对九州的采购存在关联关系，长期独供，有失公允；

其二，沈氏电子需要一位能够全身心投入的经营者；

其三，为集团长远治理结构计，总经理与集团董事职务应予分离。

每一条都冠冕堂皇，每一条底下压着什么，全场心知肚明。

念完，沈林把稿子一放：“议案宣读完毕，请大会审议。”

会场里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郝国富摸着下巴，跟旁边的苗凤山交换了个眼色。

苗凤山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一副就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老爷子抬起眼皮，声音不高：“沈洛，你是当事人，有什么要说的？”

全场的目光唰一下聚过去。

记者进不了会场，可谁都想象得到，明天各家媒体的头条会怎么写。

年轻人，二十出头，九州和微书的老板，这两年在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当众被免职，他要是不掀桌子，那才怪了。

沈洛站起来了。

他没有看稿子，也没有看沈林，就那么站着，环视了一圈。

“议案我听清楚了。”他说，“理由写得很周到。我没有要申辩的，投票吧。”

会场里静了一瞬。

沈林在台上愣了愣，赶紧接话：“既然当事人没有异议，那就进入表决程序。”

他生怕夜长梦多。

……

表决采用记名投票，现场股东加书面委托，逐一唱票。

监票人是两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计票员四个，票数实时投在大屏幕上。

“沈丰，赞成。”

“沈林，赞成。”

……

大屏幕上，赞成票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十点二，十二点一，十五点三。

“郝国富，赞成。”

郝国富举了举手，冲周围笑笑，那笑容里有种押对宝的得意。

“苗凤山，赞成。”

苗凤山举手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沈洛一眼，下巴抬得很高。

反对票也在跳。

跟随老爷子的几个老人反对。

另外几个跟沈氏电子走得近的中小股东，反对。

双方的数字咬得很紧。

“马洪波，赞成。”

做航运的马老板举了手。

会场里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墙头草。

马洪波面不改色，他这种人，从来不把宝押在输家身上，他举手，就说明他算过，对面赢面大。

唱票唱到最后几份。

“沈皓，”计票员念到这个名字，顿了一下，“弃权。”

会场角落里，沈丰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可坐在他侧后方的沈林看得清楚，大哥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

最后一排的沈皓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从头到尾没抬起来。

上午十点四十，计票结束。

董秘走到台前，拿起结果确认单，对着话筒念：

“本次会议出席股东及代理人，代表表决权百分之九十二点六。第一项议案，赞成票占出席会议表决权的百分之五十二点四，反对票百分之三十九点一，弃权票百分之八点五。”

他抬起头。

“议案通过。”

会场里嗡的一声。

方琳当场笑出了声，巴掌拍得山响。

赢了。

……

接下来的程序，是当事双方签署决议文件。

打印好的决议放在长桌一头，沈林先签，笔走龙蛇。方氏资本的授权代表签完，轮到了沈丰。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沈洛。他坐在那儿，从宣布结果到现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怒，也没笑。

沈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笔帽拔开的时候，他拔了两次才拔开。

那份决议不长，三页纸，他翻过很多遍，每一条每一款都亲手改过的。可这一笔落下去，落的就是白纸黑字，父子两个，从此在文件上、在名册上、在全天下人眼里，掰了。

“爸。”

沈洛开口了。

这是他从宣布结果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很平静，跟平常在家里说话没什么两样。

“想好了？”

三个字，没有质问，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澜。可不知道为什么，会场里好些人听得后颈发凉。

沈丰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只要回头看见那双眼睛，这一笔今天就落不下去了。

老爷子在主位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秒，两秒。

笔尖落了下去，沈丰两个字，签在决议上。

沈洛看着那个签名，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

会场外，快讯已经飞了出去。

沈氏总部楼下的记者几乎是同时举起话筒，三条快讯一分钟内刷爆财经版：议案通过，沈洛被免去沈氏电子总经理职务。

大楼对面的咖啡馆里，几个操盘手盯着盘面，复牌后的沈氏股票，成交量骤然放大。

董秘收拾起签好的文件，装进档案袋，清了清嗓子。

“下面，审议第二项议案：关于改组董事会及相关职务安排的议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