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王吼之夜(1 / 1)

等着等着,赵横山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是被冻醒的。

看看月亮,后半夜了!

冰冷的青石,靠在上面又凉又硬。

凉的骨头缝里都发紧,他把猎刀往怀里塞了塞,两只耳朵朝着锅盔峰那边支棱着。

“再熬熬,前世那一声吼,就是天快亮的时候。”

“那一声吼,能把山里的东西都赶出来,不用进山,就能看到平时只在深山老林里的野猪。”

陈海略微活动了一下,动作不是很大,带来一丝暖意,同时也让冷的僵硬的身体灵活起来。

等一会儿狩猎的时候,只有灵活的身体,才能捕获更多的猎物。

村里很静,晒场那边的狗早不叫了。

连赵满囤家那两条爱炸窝的土狗也把脑袋缩回了窝里,一声不吭。

赵横山心里咯噔一下。

“牲口比人灵,狗都不吭声了,山里今晚准有大家伙!”

前世听老人讲,锅盔峰深处有一位山王,谁也没见过真容,只凭那一声吼,一嗓子满山的野物就敢往村口跑。

那年他才十来岁,趴在自家窗台上看全村人拎着麻袋往山下抢货。

捡只野兔都能乐的蹦起来。

他那点要想吃饱就得进山的念头,也是打那一夜起才在心里扎了根。

风又起了一阵,把林子吹的哗哗响。

他把祖父那张老弓横在膝上,指腹在弓臂上蹭了两下。

弦是新搓的牛筋绳,拉满了能勒的手心发疼。

“独猪必杀,野兔随缘,今晚这弓得替我把半年的口粮挣出来。”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掰开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的干巴巴的。

火折子揣在怀里没敢点,半夜在沟口生火,等于把自己的位子亮给满山的野物看。

这一夜对他不是头一回了。

前世的这个夜里,他也跟着人群守在沟口,抢了两只野兔,乐的不行。

第二天肉被赵满囤一家吃的干干净净,赏他一碗兔骨架熬汤,还说这是照顾他。

是他带回来的野兔,一口肉也没吃到,就连汤都是冷的。

他当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回我不抢散货,我的目标是大家伙,越大越好!”

他舔了舔牙。

“我守主路。”

身后的两块大青石中间,正好留着一道缝,能容下一个成年人。

真撞上他对付不了的东西,钻进去缩着,也能保住命。

这是祖父手记上教的法子,赶山人头一样本事不是杀,是活着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刚落。

吼声传了过来。

吼声不是很大,却很沉重,不是响在耳朵里,直接响在心里。

“难怪上辈子那么多山里的东西都吓得跑出来。”

“这一声吼,山里的东西扛不住。”

锅盔峰深处炸开了。

那声音又闷又沉,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林中的鸟腾起来,黑压压一片掠过头顶。

身后的坡地上,枯枝被踩的噼啪乱响,一股土腥味顺着沟口涌了上来,大群山里的东西来了。

赵横山浑身一激灵,反倒把腰弯的更低了。

“来了。”

“要找机会,不能直接正面冲上去硬刚,那是傻子!”

他把身子贴紧青石,露出半截脑袋,两眼盯着沟口。

村里人这会儿大概都关严了门窗,吹了油灯,缩在炕上等天亮。

他们不出来,就是赵横山最好的机会,不用担心被人抢。

等天亮了,他们才敢出门捡剩的。

这儿是老猎道口的下水线。

山里的野物被那一声吼惊散了,慌不择路,十有八九得从这条沟里往下蹿。

他要截的,就是这条路。

他凝神开眼。

念头一动,胸口的猎神牌轻轻跳了一下,一股凉意从眉心往眼底钻。

原本乌沉沉的山沟,在他眼里慢慢显出了气机。

灌木顶上浮着一层灰白,草叶上泛着绿,越往沟口越浓。

“先下来的是小货。”

果然,沟口的乱石堆后头拱出来一头小野猪,八九十斤的样子。

四条短腿倒腾的飞快,鼻子贴着地,明显是吓昏了头,只顾往前冲。

赵横山搭箭拉弦。

望气一凝,小野猪的脖颈上立刻浮起一道暗红细纹。

他不用多想,手一松。

嗖的一声。

箭出如风,正中赤纹。

小野猪连嚎都没嚎利索,前腿一软,翻滚着撞在石头上,后蹄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一头。”

他舔了舔嘴唇,手上没停,沟里的动静还没断。

他滑下青石,把野猪拖到沟边,往胸前的牛皮褡裢上一按,那猪一下就没了影。

山鬼袋口吞死物来者不拒,这是祖父留给他最不讲理的一样东西。

第二头紧跟着就来了,比先头那头还壮些。

他搭箭抬手,又是一箭。

一头接一头。

野兔贴着地皮弹过去,山鸡扑腾着往低处扎,有两只慌的直接撞上沟壁掉进水里。

赵横山张弓越来越快,眼到箭到,中不中全凭那一点赤纹,十箭里倒有七八箭咬肉。

有一箭偏了,扎在山鸡翅膀后头,那野鸡拖着箭往沟里跑。

他没去追,这种时候,追一只鸡就要放走十只。

正射的顺手,脚边那头顶先射倒的小野猪忽然又蹬起腿,闷着头朝他小腿拱过来。

赵横山想都没想,回手一刀割了它的喉。

等它彻底不动了,他才觉出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装死。”

他啐了一口。

“这是教训,要记住。”

箭囊见底的时候,他抽空换了一囊。

就在换箭的空当,一股热流顺着持弓的右臂翻涌上来。

从手腕烧到肩膀,又顺着脊梁往腰上走,热的他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兽气淬体……真来劲儿!”

他攥了攥拳,把弦又拉开了半寸。

先前还嫌吃力的老弓,此刻拿在手里,竟轻巧了几分。

沟口那边的动静忽然变了。

不再是野兔山鸡那种零碎的响动,是沉甸甸的一步一砸地的闷响。

赵横山把身子重新贴回青石后头,眯起眼往沟里看。

一头大家伙晃晃悠悠的下来了。

“好大一头独猪!”

三百来斤的青背公猪独来独往不肯合群,常年在松树上蹭痒。

蹭的半边身子糊上一层树脂壳子,硬的很。

这种货色,山里的老猎户见了都绕着走,寻常箭矢扎不进去最多留个白点。

赵横山没绕。

“铜皮铁骨,眼窝才是要害!”

他凝神望气,把注意力往那对眼窝上收。

独猪两眼上方,两道赤纹亮的刺眼。

他咬着牙,第一箭直奔左眼。

笃的一声,箭锋破肉,扎进去大半。

独猪发出一声嚎叫,前蹄高高扬起,横着撞过来,把路边一株小树直接撞断。

它冲出去一丈多远,撞翻两块碎石愣是没倒。

赵横山追出五六步,脚下踩着湿草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瞎了一只眼,独猪的火气上的更彻底,闷头在沟里打转。

他顾不得疼,退到下游的乱石堆上,重新搭箭。

第二箭贯进右眼。

“瞎了。”

那家伙彻底找不着北,凭着一股腥气往他这边冲。

赵横山把弓往背上一撂,抽出老猎刀,顺着石坡侧身欺了上去。

独猪一头顶进石缝,卡住了半截身子,正拼命往外挣。

他一步跨上去,膝盖压住颈窝,刀锋贴着皮往下按,一推一挤。

血喷了他满脸,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甜味。

四条腿蹬了几下,软了。

他蹲在猪身上,抹了一把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咧开嘴笑了。

“凝聚头一滴山露的本钱,挣够了!”

他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出两条胳膊抖的厉害,拉了一夜的弦,虎口早磨破了一层皮。

他喘匀了气,起身把大家伙收进山鬼袋,又回头把先前射倒的野兔山鸡一一捡回。

袋口吞的痛快,眨眼就装了半满。

正收拾着,沟尾的灌木丛里又钻出来一头母猪,肚子鼓鼓的,后头还跟着三只小崽。

赵横山搭箭的手顿住了。

“带崽的,动不得,会气运反噬。”

这条规矩是祖父那本手抄册子里写的,字迹磨的快看不清了,却写的极重。

猎幼崽或者猎带崽母兽,牌光晦暗气运反噬。

他起先也只当是老人的忌讳,直到头一回凝神真看见鸡脖子浮出赤纹,就再不敢拿这话当耳旁风。

他把箭收了回去,冲那一大一小哼了一声。

母猪受了惊,护着崽钻进林子深处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边开始逐渐变量。

赵横山又射中了一只野鸡,他走过去把箭拔出来,只要不射到石头,一支箭能反复用好多次。

“今天晚上收获不错!”

“还是实力不够强,要是再强一点,我能多打一倍。”

赵横山看看野鸡和野兔,有肉吃了。

他转身往回走,胸口猛然被烫了一下,让他一阵狂喜,猎神牌有动静了,是不是要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