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天挣了别人一个月工资(1 / 1)

第二天天刚亮,周卫东便起来了。

他没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

两只野鸡。

两只兔子。

一张黄鼬皮。

至于狍子,先留着。

东西一下拿太多反而扎眼。

眼下这个年月,做什么都得谨慎。

周卫东活过一辈子,比谁都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他先去了公社供销社。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套袖,正趴在那里拨算盘。

“收山货吗?”

男人头也没抬。

“什么?”

“黄鼬皮。”

这回抬头了。

接过去翻了翻。

“皮子不错。”

“完整。”

“六块二。”

周卫东点头。

这个价跟他记忆里差不多。

男人又看见筐里的东西。

“还有野鸡?”

“嗯。”

“这边不收活肉。”

“我知道。”

供销社附近有家国营饭店。

这个时候饭店里的肉供应也紧。

尤其快到年底,各单位聚餐多。

周卫东以前进城干活的时候认识里面一个姓高的厨师。

关系谈不上多好。

至少见过。

他背着东西过去的时候,后厨正在剁白菜。

高师傅看见他还有些意外。

“青山村那个小周?”

“高师傅记性不错。”

“你以前来帮运输队卸粮,我见过你。”

他说着往筐里一看。

眼睛顿时亮了。

“哪来的?”

“山里打的。”

高师傅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

“够肥。”

这个年代国营单位采购东西都有规矩,饭店不能随便从个人手里乱买。

不过山货不一样。

供销社和土产公司都有代收点。

饭店真要用,可以走代收票据。

高师傅想了想。

“你要是不嫌麻烦,我带你去后面采购组。”

“按收购价算。”

“行。”

周卫东本来就没打算黑市交易。

钱少一点没关系。

安全最重要。

最后两只野鸡加两只野兔,一共十四块八。

再加黄鼬皮。

二十一块。

拿到手的时候,周卫东盯着那两张大团结和一块零钱,心里还是忍不住激动了一下。

二十一块。

生产队一个壮劳力,一年下来刨去口粮、集体提留,真正能分到手的现金都未必有一百。

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

自己只进了一趟山。

二十一。

空间里还躺着一头狍子。

要是全换成钱,四五十少不了。

但周卫东没急着卖。

钱得挣。

却不能让人一下看出异常。

出了饭店,他先去粮店转了一圈。

粮食有钱也不能随便买,得粮票。

于是只买了些不要票的盐、火柴、酱油。

又去供销社买了二斤煤油。

一把新锁。

两尺窗户纸。

最后站在肉柜台前想了想。

今天正好有不用肉票的猪下水。

猪肝剩一小块。

大肠没人愿意要。

猪肺更便宜。

他干脆买了两斤大肠和一副猪肺。

这个年代嫌下水腥。

可周卫东不怕。

洗干净了,照样是肉。

正准备走时,身后突然有人喊。

“卫东哥?”

周卫东转身。

林晚秋拎着个网兜站在那里。

网兜里只有半斤挂面和一包药。

“来给林叔买药?”

“嗯。”

林晚秋点点头。

“我爸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厉害。”

周卫东上一世知道。

林长河肺不好。

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过,落下了病根。

这几年一到冬天就犯。

“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

林晚秋笑了一下,“习惯了。”

周卫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走。”

“去哪?”

“国营饭店。”

林晚秋愣住。

“你要请我吃饭?”

“想什么呢。”

周卫东笑了,“买点东西。”

他重新去了后厨。

跟高师傅说了一声,从自己卖出去的野鸡里买回半只处理好的。

当然,也按价给钱。

林晚秋一路都没明白。

直到出了门,周卫东把油纸包递给她。

“拿回去给林叔炖汤。”

林晚秋吓了一跳。

“不行。”

“这太贵了。”

“昨天要不是你出来替我说话,分家没那么顺利。”

“作证就是作证。”

“那也得谢。”

“真不用。”

两个人在路边推来推去。

最后还是周卫东把东西直接塞进她网兜。

“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吃什么都行。”

“林叔病着。”

“拿回去。”

林晚秋看着他。

好半天才问:“你哪来的钱?”

周卫东扬了扬手里的收购票。

“打了几只野鸡兔子。”

“供销社有票。”

林晚秋松了口气。

这个动作很小。

周卫东却看见了。

她显然怕自己刚分家,一着急跑去干投机倒把的事。

“放心。”

“我既然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坑里拉出来,就不会再自己往坑里跳。”

林晚秋抿嘴笑了。

“那就好。”

回村已经下午。

周卫东手里多了不少东西。

窗户纸。

油盐。

猪下水。

一只新暖水瓶。

还从旧货摊淘了只缺盖的铝锅,只花了一块二。

这些东西放在后来不值钱。

可在青山村,已经够引人注意。

刚走进村口。

刘桂芝便看见了。

她正跟几个妇女坐在墙根剥玉米。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只暖水瓶上。

“卫东!”

“你等等!”

周卫东停下。

刘桂芝走过来,先看筐,又看他手上的东西。

脸色越来越难看。

“哪来的钱?”

“挣的。”

“你昨天才分家,今天就挣这么多?”

她显然不信。

伸手便要翻筐。

周卫东往后一让。

“妈。”

“分家文书昨天才按的手印。”

“忘了?”

刘桂芝手僵在那里。

周围几个妇女全看了过来。

有人眼尖。

“哟。”

“还有猪大肠呢!”

“卫东这是发财啦?”

刘桂芝脸顿时更沉。

她这两天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小儿子被抓。

婚事退了。

农机厂那边今天上午也捎来话,说招工的事先停。

这一切在她看来,全是大儿子害的。

结果她在家里愁得吃不下饭。

这小子倒好。

刚分出去一天。

开始买肉了。

“你老实告诉我。”

“是不是把家里的钱藏起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立刻安静。

周卫东也慢慢收起笑。

“你什么意思?”

“家里的钱昨天少了五十。”

“那五十不是分给我的?”

“谁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偷拿!”

刘桂芝显然也是气昏了头。

话刚说完。

围观几个妇女表情就变了。

做娘的当众说亲儿子偷钱。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周卫东没有吵。

反而从口袋里把几张纸掏出来。

啪。

放在旁边石磨上。

“黄鼬皮。”

“六块二。”

“野兔、野鸡代收款。”

“十四块八。”

“上面有供销社章,还有国营饭店采购组的章。”

“加起来二十一。”

他又把买东西的票据放出来。

“一笔一笔。”

“要不要我给你算?”

周围的人凑过来看。

“还真有章。”

“这兔子够值钱啊。”

“卫东从小就会下套,忘了?”

“这小子有本事。”

刚才还怀疑的目光,一下全变成了羡慕。

刘桂芝站在那里。

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难受的是。

她没法再骂。

因为票据明明白白。

钱就是大儿子自己挣的。

旁边一个婶子忍不住说道:“桂芝,你家卫东这么能干,你们以前是真没看出来啊。”

另一个接话:“何止没看出来。差点还把人送进去。”

人群里传出一阵低笑。

刘桂芝再也站不住。

转身就走。

周卫东拎起东西。

也没追。

可刚走出两步,那婶子又忍不住问:“卫东,明天还上山不?”

“看情况。”

“要是再打到兔子,给婶留一只啊。”

“行。”

“拿鸡蛋换都行。”

一瞬间,好几个人围上来。

“也给我留。”

“我家过年要招待亲戚。”

“野鸡要是有也行!”

周卫东笑着一一答应。

这就是1978年。

大家缺钱。

更缺肉。

只要手里有东西,根本不愁卖。

回到自己的东屋以后。

周卫东把窗纸换好。

门锁装上。

又把灶膛点起来。

新买的猪大肠放在盆里,用盐仔仔细细搓了几遍,再用热水焯过。

不一会儿。

屋里便飘出香味。

隔着一道院墙。

刘桂芝正坐在正屋里抹眼泪。

闻到味道以后,肚子偏偏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大山脸色更难看。

他已经一天没怎么说话了。

就在这时。

院门突然被推开。

赵建设急匆匆走进来。

“老周。”

“县公安那边来消息了。”

刘桂芝猛地站起来。

“卫民是不是要放回来了?”

赵建设没有回答。

神情反而有些复杂。

“赵国良醒了。”

“他认出人了。”

“开拖拉机撞他的,就是卫民。”

刘桂芝身体一晃。

可赵建设后面还有一句。

“还有。”

“公安在查那天晚上跟卫民一起喝酒的几个人。”

“事情好像不光是偷开拖拉机那么简单。”

东屋里。

周卫东夹菜的手慢慢停住。

上一世。

他替弟弟坐牢以后,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醉酒肇事。

直到很多年后。

他才偶然听说。

那辆拖拉机上。

当晚其实还拉着一样东西。

一样周卫民宁愿让亲哥哥坐牢,也不敢说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