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八十四块工资(1 / 1)

八十四块钱拿到手的时候,财务科的大姐数了两遍。

八张大团结。

剩下四块。

再加粮票、饭票。

厚厚一叠。

“小周。”

她把钱往前一推。

“数数。”

“数过了。”

“别嫌我啰嗦。”

“出了这个门少一块我不认。”

“放心。”

周卫东笑着把钱装进口袋。

手却不自觉在外面按了一下。

八十四。

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一笔能改变命运的钱。

但有一种感觉很奇怪。

上一世。

他挣到第一份正经工资已经是出狱以后的事情。

那时候进一家小修理厂。

一个月七十多。

老板发钱时。

他拿着工资在街边坐了半小时。

不敢花。

因为没有家。

没有人等他。

不知道明天自己还在哪。

这一世。

同样是一叠工资。

脑子里第一件事。

却是:

瓦能买多少。

水泥够不够。

林晚秋下个月生活费够不够。

还有春节快到了。

该给家里买点什么。

不是“交钱”。

是买。

这两个字。

区别很大。

徐明发了三十多。

刚出财务室就开始计划。

“我妈让我全交。”

“你呢?”

“我不交。”

“你真敢?”

“我分家了。”

徐明一拍脑袋。

“忘了。”

“羡慕吗?”

“有一点。”

“那你也分。”

“滚!”

两个人笑。

下班以后。

周卫东没有回村。

先去了百货商店。

年关临近。

柜台前人多。

有钱也不是想买什么就有什么。

转一圈。

买到两斤白糖。

两包糕点。

一斤猪肉。

还有一块深蓝色棉布。

棉布是给周大山的。

老头那件外罩已经补了三个地方。

至于母亲。

周卫东在柜台前犹豫半天。

最后买了一条普通头巾。

两块多。

不是特别好。

也不算差。

售货员给他装的时候,问:

“过年孝敬爸妈?”

“嗯。”

“还有对象没有?”

“有。”

“那不给对象买?”

周卫东摸摸口袋。

“她有。”

其实没有。

他是不敢再乱买。

上次十二块钢笔。

林晚秋念了他半天。

这回再买件十几块的东西。

姑娘八成能把他从卫生学校门口赶回来。

不过路过文具柜台的时候。

他还是停了一下。

最后花六毛钱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这个便宜。

应该不会挨骂。

回村已经黑了。

正屋亮着灯。

刚推车进院。

刘桂芝就出来。

“发工资了?”

问得太顺。

母子俩同时愣了一下。

过去好多年。

周卫东每次挣到钱。

第一件事就是交给她。

卖柴。

装粮。

做短工。

连几毛都很少自己留。

所以“发工资了”这句话。

几乎是本能。

说出来以后。

刘桂芝自己先有点尴尬。

“我就问问。”

周卫东倒没在意。

“发了。”

“多少?”

“八十四。”

“八……”

刘桂芝后面的话卡住。

以为听错。

“多少?”

“算上奖励八十四。”

正屋里面。

周大山也出来。

“一个月?”

“这个月特殊。”

“以后固定七十多。”

老两口都没说话。

这个数字对他们太大。

生产队忙一年。

扣掉口粮和各种分摊。

一个壮劳力真正到手的现金才多少?

大儿子现在一个月。

七十多。

刘桂芝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如果没分家。

这些钱……

这个念头几乎刚冒出来。

她自己又压下去了。

以前她肯定会想:

工资交家里。

替弟弟攒。

给家里用。

可最近发生太多事。

就算脸皮再厚。

那句话也说不出口。

周卫东从车上把东西拿下来。

先把蓝布递给父亲。

“给你做件罩衣。”

周大山一愣。

“我有。”

“那件都快成渔网了。”

“还能穿。”

“拿着。”

老头接过。

嘴里嘟囔:

“乱花钱。”

手却在布上摸了好几下。

好料子不好料子。

农村人一摸就知道。

刘桂芝站旁边。

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很轻。

可周卫东看见了。

他从袋子里把头巾拿出来。

递过去。

“你的。”

刘桂芝彻底愣住。

“我的?”

“嗯。”

“多少钱?”

“一点。”

“什么一点?”

“两块多。”

“这么贵!”

嘴上已经开始心疼。

手却接得很小心。

展开看。

又叠起来。

叠得整整齐齐。

“我都有头巾。”

“那就换着戴。”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桂芝突然问:

“卫东。”

“嗯?”

“你……”

她像有句话很难开口。

最后说道:

“你工资自己留好。”

周卫东看着她。

没说话。

“盖房还要钱。”

“晚秋以后也要用。”

“别乱给别人。”

这句话。

放在一个月前。

简直不可能从她嘴里出来。

以前她嘴里的“别人”。

往往就是大儿子自己。

现在第一次。

她告诉大儿子:

钱留给自己。

周卫东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可也没有突然鼻子一酸扑过去喊妈。

过去的事还在。

今天的变化也是真的。

两样不冲突。

“知道。”

他说。

刘桂芝点点头。

拿着头巾回屋。

走到门口。

又回头。

“猪肉拿正屋来。”

“晚上包饺子。”

“我的?”

“你买的当然算你的。”

“那多放点肉。”

“滚。”

这句骂。

居然听得挺舒服。

晚上四个人在正屋吃饭。

分家以后。

这是第一次。

周卫东主动坐回来。

一桌。

没谈卫民。

没人提过去。

就是吃。

周大山喝了两口酒。

脸有点红。

突然说道:

“明天开始清地。”

“什么地?”

“你那宅基地。”

“冻着呢。”

“先把杂草和旧石头收掉。”

“开春省事。”

“这么急?”

周大山夹一个饺子。

“房子能自己长出来?”

周卫东差点笑。

这时。

刘桂芝突然放下筷子。

“我也去。”

两个男人同时抬头。

“你去干什么?”

周大山问。

“捡石头不会?”

她瞪眼。

“老娘以前盖这间房的时候,一天挑多少土你忘了?”

周大山不说话。

继续吃饺子。

嘴角却一直往上。

第二天。

1979年的第一天。

青山村村东。

四根木桩围起来的空地上。

周卫东。

周大山。

刘桂芝。

三个人一起清杂草。

没有什么仪式。

也没人喊新年。

可太阳出来的时候。

雪地里露出第一块清理干净的土地。

周卫东站在那里。

突然觉得。

这才是自己的新年。

午后。

林晚秋从县卫生学校回来。

远远看见三个人。

脚步停了一下。

刘桂芝也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

多少有点尴尬。

毕竟之前刘桂芝对这个未来儿媳的态度谈不上多好。

最后还是刘桂芝先开口。

“晚秋。”

“哎。”

“过来。”

林晚秋走近。

刘桂芝从篮子里拿了个煮鸡蛋。

塞她手里。

“刚煮的。”

“婶,我不……”

“让你拿就拿。”

语气还是硬。

可意思不一样。

林晚秋看了一眼周卫东。

接了。

“谢谢婶。”

刘桂芝嗯了一声。

继续低头捡石头。

过了一会儿。

却突然问:

“卫生学校冷不冷?”

“不冷。”

“食堂吃得怎么样?”

“挺好。”

“学习累吗?”

“还行。”

一句一句。

很笨。

完全不像会聊天。

可林晚秋一直答。

周卫东站旁边。

没有插嘴。

他知道。

有些关系。

不需要他在中间使劲推。

人自己往前走。

反而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