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今天不修机器(1 / 1)

七月十八。

周卫东五点不到就醒了。

不是有人叫。

是自己根本睡不着。

躺床上睁眼。

窗外还是灰的。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

刘桂芝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就起来看灶。

周大山骂她折腾。

结果自己四点就穿衣服出去检查桌椅。

谁也没比谁强。

周卫东起床。

洗脸。

换衣服。

新白衬衫。

蓝裤子。

鞋也是新的。

不是皮鞋。

普通布鞋。

可从头到脚都是林晚秋帮他挑的。

徐明六点多第一个到。

一进院就盯着周卫东看。

“啧。”

“干什么?”

“第一次发现你还能看。”

“滚。”

“真的。”

徐明围着转一圈,“平时天天一身机油,今天像个人。”

周卫东抬脚就踹。

陈志远他们后面进来。

笑成一团。

高文涛更夸张。

真从地区来了。

还带一只纸包。

“曹主任没来。”

“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今天别修机器。”

周卫东笑。

“还有?”

“奖金。”

二十块。

“这个最重要。”

“我就知道。”

院里越来越热闹。

青山村小孩挤在门口看。

有人放鞭炮。

噼里啪啦。

一串响完。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没有小轿车接亲。

没有车队。

周卫东骑的还是那辆永久。

但今天后座绑了一朵红花。

徐明他们几辆自行车跟着。

从周家到林家。

不到两里。

一路上全是村里人。

孙二婶站路边喊:

“卫东!”

“车骑稳点!”

“媳妇掉了你再娶可没这么好的!”

所有人笑。

周卫东脸皮再厚。

今天也终于红了一点。

林家更热闹。

林晚秋穿一件新红衬衣。

不是大红嫁衣。

这个年代农村结婚,大部分没那么复杂。

头发重新梳过。

胸前别一朵红花。

周卫东一进去。

第一眼看见。

居然站门口不动了。

徐明在后面推他。

“进去啊。”

“知道。”

“知道你还不走?”

“闭嘴。”

林晚秋也看见他。

原本还挺自然。

两个人目光一碰。

一起不自然。

平时说多少结婚的话。

真到了今天。

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林长河坐在堂屋。

眼圈一直有点红。

女儿从小是他一个人带大。

妻子走得早。

这么多年。

他又当爹又当妈。

真到要嫁出去。

再开明。

也舍不得。

周卫东先过去。

叫了一声:

“爸。”

叫出口。

自己愣一下。

林长河也愣。

随后眼睛一下红得更厉害。

“哎。”

就一个字。

他拍了拍周卫东肩。

“晚秋脾气不算好。”

旁边林晚秋马上不乐意。

“爸!”

所有人笑。

林长河也笑。

“但人不坏。”

“我知道。”

“别欺负她。”

“不会。”

“她要是欺负你……”

老头想了想。

“你忍忍。”

这下笑得更厉害。

周卫东点头。

“行。”

林晚秋气得在旁边瞪父亲。

气氛反倒没那么伤感。

没有什么复杂仪式。

东西装好。

两床被子。

衣服。

书。

还有那只周大山亲手打的柜子,前一天已经搬过去。

林晚秋上自行车后座。

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抓。

周卫东故意问:

“掉下来我不管。”

“你敢。”

最后手还是扶住他腰。

一路回青山村。

鞭炮再次响。

新房院门上贴着红纸。

堂屋中间摆一张大红“喜”字。

刘桂芝看见儿媳进门。

眼圈瞬间红。

赶紧把人拉进去。

“路上累不累?”

“婶……”

林晚秋刚开口。

自己先停住。

今天以后。

这个称呼该变。

刘桂芝也意识到。

两个人都尴尬。

最后林晚秋低声喊:

“妈。”

刘桂芝眼泪一下掉下来。

“哎。”

从口袋掏出一个红包。

硬塞过去。

里面钱不多。

六块六。

但这是她自己攒的。

没有跟儿子拿。

“拿着。”

“买点自己喜欢的。”

林晚秋不肯。

刘桂芝急了。

“婆婆给媳妇。”

“哪有退的。”

最后只能收。

周卫东站旁边。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上一世。

这两个人的关系几乎没有真正开始。

这一世。

至少开头是好的。

酒席中午开始。

七桌。

最后硬是坐了八桌。

菜谈不上奢侈。

猪肉炖粉条。

红烧兔。

炒鸡蛋。

豆腐。

白菜。

还有几道时令菜。

可量足。

肉更多。

大家吃得高兴。

许国安跟赵建设一桌。

两个平时完全不在一个圈子的人。

聊的居然是周卫东。

赵建设说:

“这小子以前闷。”

许国安说:

“现在也闷。”

“不能吧?”

“机器跟他说话比人多。”

旁边笑。

周大山今天喝了不少。

却没醉。

有人问:

“老周。”

“大儿子现在这么有出息。”

“后悔以前分家不?”

院子一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个问题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

放以前。

周大山大概脸一沉。

今天却只喝一口酒。

说道:

“分得好。”

所有人一愣。

“为什么?”

“早该让他自己过。”

老头看向正在另一桌敬酒的大儿子。

“是我以前管太多。”

一句话。

说得不重。

甚至很普通。

周卫东却听见了。

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父亲从来没有正式跟他说过“对不起”。

可能这辈子也说不出来。

这一句。

已经差不多。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下次走到父亲那桌。

又给老头倒了半杯。

“少喝。”

“今天高兴。”

“高兴也少喝。”

“知道。”

父子俩没有再提。

有些东西。

到这里就够了。

晚上。

客人陆续散。

院子终于安静。

周卫东送完最后一拨人。

回新房。

堂屋没人。

东屋也没人。

卧室门关着。

他走到门口。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

有点紧张。

白天面对几十个人没事。

现在反倒手心出汗。

推门。

林晚秋坐床边。

已经把红衬衣换掉。

正低头整理东西。

听见门声。

抬头。

两个人看了几秒。

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笑。

“你站门口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媳妇。”

一个枕头砸过来。

“滚。”

周卫东接住。

笑得不行。

关门。

过去几十年那个总觉得自己没有家的人。

终于第一次。

真正关上了自己家的门。

而桌上。

林晚秋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

正安安静静放在两个人的结婚证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