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一千套(1 / 1)

一千套。

这不是五十。

也不是五百。

第一次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徐明下意识问:

“什么时候交?”

“六十天。”

“平均一天十七套。”

陈志远马上算。

“听着不多。”

周卫东看他:

“一套不是一件。”

这才反应过来。

外轮芯。

内套。

键槽加工。

检测。

装配。

一千套真正拆成工序。

工作量比之前五百只衬套大得多。

更麻烦的是:

他们现在还负责县里修复。

还有流动巡修。

总不能把所有人关车间两个月做订单。

“要不加班?”

徐明又是这个思路。

“不够。”

“那怎么办?”

“分出去一部分。”

所有人都看周卫东。

“分给谁?”

“主车间。”

“还有地区厂?”

“不是。”

周卫东拿起图纸。

“一些最简单的粗加工。”

“公社农具厂能不能做?”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这个思路有点大。

公社农具厂平时做的东西很简单。

锄头。

镰刀。

修农具。

偶尔也有车床。

技术水平肯定不如县厂。

陈志远第一反应:

“精度够吗?”

“所以只做粗加工。”

“最后精加工和检测留县里。”

这就是把生产拆开。

不要求一个地方把所有工序吃完。

有能力做哪一步。

做哪一步。

第二天。

他们去了红星公社农具厂。

其实说是“厂”。

也就两间车间。

一台老车床。

一台钻床。

七八个工人。

负责人姓罗。

听完以后。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们做不了你们县里的东西。”

“没让你做成品。”

“那做什么?”

“下料。”

“粗车外圆。”

“留加工余量。”

周卫东把样件拿出来。

“只要做到这个程度。”

罗师傅看半天。

“这个倒能。”

“但出了废品怎么算?”

“按验收。”

“合格的收。”

“废的登记原因。”

“第一批先二十件。”

“学会再增加。”

这下能接受。

第一天。

二十件。

合格十四。

六件尺寸留量不够。

如果直接当成品。

肯定不行。

可现在只是粗加工。

其中还有两件能抢救。

最终真正废四件。

罗师傅心疼得直骂徒弟。

周卫东却没急。

“废四个不怕。”

“怕不知道为什么废。”

一件件看。

装夹不稳。

进刀过大。

测量位置不一致。

找出问题。

第二批二十件。

废一。

第三批。

二十全过。

罗师傅自己都意外。

“这东西我们真能干?”

“本来就能。”

“以前没人让你们干。”

一句话。

车间几个工人全笑。

红星稳定以后。

青山公社农具厂也加入。

两个公社负责:

下料。

粗加工。

县修复站做关键工序和最终检测。

地区机械厂提供材料规范和抽检。

原本全压在五六个人身上的一千套任务。

突然被拆开了。

更重要的是。

基层农具厂也有了活。

不是免费帮忙。

按合格件计加工工时。

这直接关系到工人收入和集体收益。

干劲完全不一样。

一个月以后。

第一批四百套完成。

抽检。

合格率超过预期。

地区曹主任专程下来。

不是为了表扬。

是为了挑毛病。

随机抽二十套。

尺寸。

键槽。

配合。

都测。

最后只找到一处:

个别表面粗糙度一般。

不影响使用。

但不好看。

徐明站旁边,紧张半天。

听到“不影响使用”以后。

长出一口气。

曹建业看见。

笑:

“怎么?”

“怕我退货?”

“有一点。”

“就这胆子还做一千套?”

“第一次。”

“以后胆子大点。”

周卫东却问:

“那表面问题怎么改?”

曹建业点头。

这才是他最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地方。

别人听见合格。

先高兴。

他听见一个问题。

先问怎么改。

“刀具。”

“还有最后一刀参数。”

“回头我让技术员跟你们说。”

“行。”

曹建业又看了车间一圈。

发现很多毛坯不是县里自己做。

“公社加工的?”

“粗加工。”

“谁想的?”

所有人又看周卫东。

老头没夸。

只说一句:

“你越来越不像维修工。”

徐明在旁边嘴快:

“他媳妇也这么说。”

周卫东转头。

徐明立刻闭嘴。

下午开总结会。

真正让地区意外的不是产量。

是这种协作方式。

县里掌握标准和关键工序。

公社承担能做的简单加工。

一个订单。

把原本彼此独立的几个点连起来。

李科长问:

“以后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准备这么干?”

“不。”

周卫东回答。

“为什么?”

“得看东西。”

“关键件。”

“安全件。”

“精度高的。”

“不能随便往下放。”

“谁能干什么。”

“得有边界。”

回答让在场人点头。

如果为了所谓“全面铺开”,什么都往基层放。

迟早出事。

真正能长久的体系。

不是哪里都一样。

而是谁干自己擅长的那一步。

会议结束以后。

地区给出一个新任务。

不是再加订单。

是让青山县把这一套协作生产和三级维修服务的经验整理成材料。

准备年底在地区农机工作会上介绍。

许国安走出来的时候。

心情好得少见。

“卫东。”

“嗯?”

“今年年底。”

“你可能还得去地区。”

“又发言?”

“嗯。”

“能不去吗?”

“为什么?”

“孩子快出生的时候……”

话说一半。

自己先停。

现在才夏末。

哪有那么快。

许国安看他。

一脸无语。

“你媳妇刚怀上。”

“你脑子已经到明年了?”

“第一次。”

“紧张。”

“看出来了。”

旁边人全笑。

回家的时候。

周卫东没骑自行车。

坐服务车顺路回来。

老解放停到新房门口。

车斗里没有机器。

只有一只小木箱。

地区厂给的奖励。

不是钱。

是几套技术书。

《机械制图》。

《金属工艺》。

还有一本柴油机维修资料。

对别人来说。

可能不如二十块实在。

周卫东却喜欢。

抱进屋。

林晚秋正坐桌前记卫生院的东西。

抬头看:

“又买书?”

“发的。”

“不要钱?”

“真不要。”

现在她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先问花没花钱。

周卫东把书放下。

突然蹲她旁边。

看肚子。

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林晚秋早习惯。

“别看了。”

“今天有感觉吗?”

“没有。”

“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

“酸的?”

“不想。”

“甜的?”

“不想。”

“肉?”

“更不想。”

周卫东皱眉。

“那怎么行。”

“人家医生说早期反应正常。”

“你也是医生。”

“所以你听我的。”

“行。”

现在家里最大变化就是:

过去周卫东说“行”。

很多时候嘴上答应。

现在涉及她身体。

真的特别听话。

晚上。

两个人坐堂屋吃粥。

院外虫叫。

窗户开着。

风从屋里过。

林晚秋突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又出成绩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笑到现在。”

“这么明显?”

“嗯。”

周卫东就把一千套订单、公社加工、年底地区交流全部说了。

她听到最后。

笑:

“挺好。”

又是这两个字。

可这次周卫东没嫌弃。

“晚秋。”

“嗯?”

“我发现我现在想做的东西越来越大。”

“怕了?”

“不是。”

他想了想。

“以前只要我自己会修就行。”

“现在修复站一群人。”

“公社也有人。”

“连农具厂都开始一起干。”

“万一哪步错。”

“影响的也不只是我。”

林晚秋听完。

放下勺。

“那就慢一点。”

“别人都叫我快。”

“我为什么叫你快?”

她笑。

“你跑得已经够快了。”

“偶尔看看脚下。”

周卫东安静一会儿。

点头。

“行。”

外面。

老解放停在院门口。

墙角放着他的自行车。

兔笼里几只兔子正在啃草。

正屋灯亮着。

桌上有地区发下来的机械书。

林晚秋坐在对面。

肚子里还有个现在看不见的小家伙。

几个月前。

他只有五十块钱和两间漏风的东屋。

现在。

房。

媳妇。

孩子。

工作。

一群真正跟着自己做事的人。

全有了。

可奇怪的是。

越有。

他反而越不急着向谁证明自己。

因为人真把日子过起来以后。

根本没空回头看那些曾经等着看笑话的人。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张刚刚铺开的网。

下一步。

到底能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