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谁说表准(1 / 1)

第二天一大早,周卫东把那只压力表拆了下来。

厂里还没正式上班,检测间只有他和陈志远两个人。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霜,煤炉昨晚没封好,屋里冷得跟仓库差不多。陈志远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把记录本翻到昨天那一页。

“我重新测过了,偏差不是每次都一样。”

“差多少?”

“低压段还好,往上以后越来越明显。”

周卫东拿起那只表,看了看表盘。

牌子没问题。

外观也没损伤。

可仪表这种东西,外面看着完好不代表测量结果可靠。

他们昨天用的是厂里另一只长期备用的压力表作对照。今天为了把事情弄清楚,周卫东专门向主车间借来一只近期经过检定的标准表,安排有资质的检验人员协助比对。

结果出来以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确实有偏差。

而且偏差已经超过他们准备给基层使用时所能接受的范围。

“这表哪来的?”

周卫东问。

“主车间旧库存。”

“以前干什么用?”

“液压设备。”

“检定记录呢?”

陈志远低头翻了半天。

没有。

只有一张入库单。

还是三年前的。

这事要放在过去,陈志远多半会觉得没什么。表又没坏,指针还能走,凑合用不就行了?

可现在不同。

他们做的不是自己用一次的临时工具,而是准备推广给公社维修员长期使用的检测箱。

一只不准的表,可能让人把正常零件判成坏的,也可能把真正有问题的地方漏过去。

“那怎么办?”

陈志远问。

周卫东把表放下。

“先把前面涉及它的测试记录标出来。”

“全部重来?”

“涉及定量判断的重测。”

陈志远脸一下垮了。

“那得折腾好几天。”

“折腾几天总比以后出事强。”

话是这么说,可真正把记录翻出来,两个人都有点头疼。

前后试验过十一台设备。

其中五台做过压力读数对比。

另外六台主要是观察低压油路的气泡和流动情况,没有依赖这只表的定量结果。

需要重新核对的是五台。

好在设备大部分还在附近。

只有一台已经送回柳河。

徐明听说以后,当场发出一声长叹。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一说做新东西,肯定没那么容易。”

周卫东把工具箱递给他。

“少废话。”

“去柳河。”

“我一个人?”

“陈志远跟你。”

“那你呢?”

“去找表。”

徐明抱着工具箱,嘴里还在念叨:“我看这东西做出来以后,最应该检测的就是你。一天到晚不消停。”

周卫东没理他。

他这次要找的,不是一只新的压力表那么简单。

而是要把“仪表必须定期检定、发现异常停止使用”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写进整个方案里。

以前做修复站时,材料来源不清,差点让三百多件毛坯混进产品里。

现在做检测工具,表不准的问题又冒出来。

看似两件事。

实际上都是一个道理。

东西能不能用,不能凭一句“应该没事”。

中午的时候,许国安听说了这件事。

反应比周卫东想象中平静。

“旧库存?”

“嗯。”

“没检定?”

“没有找到有效记录。”

许国安沉默几秒。

“那不用。”

“已经停用了。”

“损失多少?”

周卫东想了想。

“材料倒没多少,主要是时间。”

“时间也是钱。”

“我知道。”

许国安把茶缸放下。

“你现在做的东西,跟以前修废件不一样。修复件出了问题,追到具体机器还能查。工具箱要是真发下去十套、二十套,里面的表全不准,你去哪一家家找?”

周卫东点头。

“所以这次得从头弄严一点。”

“需要什么?”

“合格仪表。”

“还有?”

“配套检验方法。”

“多少钱?”

来了。

周卫东心里一乐。

以前总是他问厂长。

这回终于轮到厂长问他。

“我先核算。”

“别给我整天说先核算,算完再来!”

许国安嘴上骂,还是给他开了协调单。

下午,周卫东去了地区仪表检验单位。

这趟没有白跑。

不仅弄清了几只备用压力表的状态,还向检验人员问明白了表具使用范围、定期检定和日常检查的问题。

负责检验的是位姓沈的老师傅。

看完周卫东带来的草图,第一句话就把他问住了。

“你准备拿一只表测所有压力?”

“原来有这个想法。”

“那你现在最好别想了。”

沈师傅把表盘往桌上一放。

“测量范围选得太大,小压力变化看不清;范围选小了,又可能超量程。你到底要查什么?”

周卫东没有急着争。

把几个实际案例摊出来。

低压供油不畅。

过滤器阻塞。

管路漏气。

这些是他希望基层维修人员优先识别的情况。

至于喷油器的开启压力和喷雾质量,则应该使用专用校验装置,在符合防护条件的场所由受训人员检测,不能靠一个简易工具箱解决全部问题。

沈师傅听完,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这就对了。”

“别贪多。”

他拿笔,在周卫东草图上划掉两个位置。

“你现在最大的毛病,不是技术不行。”

“是什么?”

“什么都想塞进去。”

周卫东听得直笑。

这话跟王全当初嫌箱子太重简直一模一样。

沈师傅继续说道:“真正好用的工具,不一定件数多。关键是知道它能测什么,不能测什么。测不准的时候怎么办,也得提前告诉使用的人。”

这次周卫东没有跟他讨论太久。

当场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来。

回县厂以后,第三版方案立刻改了。

不再追求把所有常见故障都装进一个箱子里。

而是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基层常用检查工具,轻便、容易使用。

第二部分是县站专用检验设备,包括喷油器校验等需要专门条件才能进行的项目。

这样一来,箱子反而比第二版轻了将近一半。

成本也降下来一些。

更重要的是,检查卡上开始明确写出“本项无法确认,应送上级维修点检测”。

这几个字看着不怎么威风。

甚至像承认工具不够厉害。

周卫东却认为,这才是真正负责任。

因为基层维修员不可能什么都懂。

真正有用的工具,不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而是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继续查,什么时候必须停手求助。

第三版做好以后,他们重新找了八名维修员试用。

其中四个有经验。

另外四个刚培训完。

故障设备事先由技术组设置并记录,测试人员不知道具体故障在哪里。

第一轮,不用工具箱,只按平时习惯检查。

第二轮,换同类型不同故障的设备,使用工具箱和检查卡。

两轮不能直接当作严格的性能对比,因为设备和人员状态都可能影响结果,但至少能看出这套办法在现场是否好操作。

结果让周卫东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经验的维修员提升不算特别明显。

毕竟很多故障他们原本就能很快判断。

真正变化大的是刚培训完的四个人。

过去碰到柴油机启动困难,有人先拆喷油嘴,有人先查气缸,完全凭感觉。

现在至少知道按照顺序先检查外部供油、进气和相关连接,再决定是否需要进一步拆检。

返工明显减少。

操作也更稳。

最让周卫东高兴的是赵小满。

这个当初连工具都不太敢碰的年轻人,这次独立完成了两个预设故障的初步定位。

第三台遇到喷油器相关问题,他没有为了逞能继续乱拆,而是直接在卡片上写:

“现有工具不能确认,送县站校验。”

陈志远看完记录,忍不住说:“这不算查出来吧?”

“算。”

周卫东点头。

“至少知道问题查到哪一步了。”

“以前他可能直接换件。”

“现在知道先别乱动。”

赵小满站旁边,脸上慢慢有了笑。

“周师傅,那我这算通过?”

“通过。”

“真的?”

“下回再碰到拿不准的,也照这样办。”

年轻人使劲点头。

当天下午。

小于重新核算成本。

第三版工具箱比第一版便宜了一些,使用起来却方便得多。

许国安听完汇报,又专门去车间看了一眼。

看见那只比原来小了一圈的木箱,他忍不住问:“你这东西怎么越做越小?”

“以前想装太多。”

“现在呢?”

“够用就行。”

许国安拿起来试了试。

确实轻。

他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工具整整齐齐,每一样旁边都有位置和编号。

最上面还有一张红色提示卡。

超出检测范围,不得强行判断。

许国安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行字不错。”

“为什么?”

“你以前最缺的就是这个。”

周卫东一愣。

“我?”

“什么事都敢干。”

许国安把箱子合上。

“现在总算知道,有些事不该硬来。”

两个人都笑了。

不过就在当天晚上,修复站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红星公社送来一台柴油机。

使用者说,机器最近一直难启动,修过两次都没弄好,正准备送地区大修。

王全带着第三版工具箱过来,按照检查步骤重新查了一遍。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发现低压供油管路中存在异常进气,进一步检查后找到了接头密封处的问题。

修复。

排气。

试机。

机器正常启动。

送机器的生产队长站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就这么好了?”

王全也有点得意。

“好了。”

“以前怎么修两次都没修出来?”

“以前没按顺序查。”

生产队长又看一眼木箱。

“那这东西……”

“多少钱?”

王全愣住。

“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队也想要一个。”

这句话把现场几个人全逗笑了。

可笑过以后。

周卫东却没跟着说话。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这只原本只是为了省里调研准备的试验工具箱,已经开始有人主动想要了。

而这才是真正的第一道市场反馈。

工具能不能推广,不光看领导怎么评价。

还得看真正干活的人。

愿不愿意用。

当天夜里,周卫东把那张试用记录夹进笔记本,写下了一句话:

先让人用得顺手,再谈做多少。

窗外北风正紧。

距离省里调研组到青山县,只剩不到半个月。

而他不知道的是,省里这次来的人员当中,恰好有一位长期从事农机检验工作的老专家。

这位专家最不喜欢的,就是基层单位把普通工具重新装进箱子里,便当成什么了不起的技术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