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半夜去医院(1 / 1)

凌晨三点,青山村的狗叫成了一片。

周卫东扶着林晚秋走出院门的时候,隔壁孙二婶家的灯也亮了。老太太披着棉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刘桂芝提着包袱跟在后面,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卫东,晚秋是不是要生了?”

“还不确定,先去医院!”

“那你们赶紧去!”

孙二婶连鞋都没穿好,就转身回屋拿手电筒。等她出来,周大山已经从村口领着一辆拖拉机过来了。

开车的是赵建设的大儿子赵建军,裤腿还没系紧,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本来还有些迷糊,一听说是送孕妇去医院,二话没说就把车发动了。

“卫东,快上来!”

周卫东看了一眼车斗,心里却有些发紧。夜里路上还有坑,拖拉机又颠,林晚秋现在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真要一路颠到县城,他实在不放心。

好在孙二婶这时候想起一件事。

“你们不是农机站有汽车吗?赶紧打电话借车啊!”

一句话提醒了周卫东。

农机站确实有车,老陈也住在县城,可现在去县里打电话,时间又耽误不起。周卫东只犹豫了两秒,便决定先让赵建军把他们送到公社卫生院,途中设法联系县医院和合适的车辆。

林晚秋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

“卫东,你别慌。”

周卫东低头看她,发现她脸色有些白,额头却没有明显出汗。

“我没慌。”

“你手都凉了。”

“夜里冷。”

“你还嘴硬。”

她竟然还有心思笑。

周卫东被她这句话弄得鼻子有点发酸,赶紧替她把棉袄领口拢好。

刘桂芝已经把包袱往车上放,里面有换洗衣服、干净棉布、孩子的小衣裳,还有一只装着钱和证件的布袋。东西是她从年前就开始准备的,平时隔几天便翻出来看一遍,生怕遗漏什么。

以前周卫东总笑母亲瞎操心。

这会儿才发现,真到用的时候,一样都少不得。

周大山站在车旁,脸比谁都绷得紧。

“钱带够没有?”

“带了。”

“不够我这儿还有。”

“爸,够。”

“你先拿着。”

老头不由分说往儿子手里塞了一卷钱。最外面是张五块的,里面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边角被摸得有些软。

周卫东握着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收了。

“爸,你跟妈先别都跟着跑,家里还得有人照应。”

“不行!”刘桂芝立刻反对,“晚秋这时候,我能待家里?”

林晚秋轻轻叫了一声:“妈。”

刘桂芝马上弯下腰。

“怎么了?又疼了?”

“没事,就是有点紧。”

“那赶紧走!”

拖拉机终于出发了。

夜里的路很黑,手电筒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一小截泥路。赵建军开得格外小心,平时十几分钟的路,今天硬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到了公社卫生院,值班的正是吴大夫。

听见院里有动静,她披上衣服出来,一看见林晚秋,脸色就严肃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半夜两点多。”

“疼得规律吗?”

“还不太规律。”

“有液体流出?”

“有一点,我不确定是什么。”

吴大夫没有让他们在门口讨论,先安排林晚秋进检查室,再根据情况判断是否需要立即转县医院。

周卫东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包袱,来回走了七八趟。

赵建军坐在长椅上,实在看不下去了。

“卫东,你能不能坐会儿?”

“坐不住。”

“你不是天天修机器,遇事比谁都稳吗?”

“那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卫东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机器坏了,我知道怎么修。”

“媳妇生孩子,我会什么?”

赵建军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干脆不说话了。

没多久,吴大夫出来了。

“情况还不能完全确定,县医院检查条件更好,尽快过去。现在先别让她来回走动,路上注意情况变化。”

周卫东立刻点头。

“车呢?”

正说着,院里的电话响了。

原来值班人员已经联系到县里,县农机服务站司机老陈接到消息,正开着车往公社赶。

不到半小时,汽车终于到了。

老陈跳下驾驶室,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人在哪?赶紧上车!”

周卫东一看见他,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陈叔,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赶紧!”

车子重新出发。

这一路,周卫东没说几句话。林晚秋靠在铺好棉被的座位上,他始终握着她的手,时不时看看她的脸色。每当她眉头轻轻皱起,他心里就跟着一紧。

到了县医院,天已经有些发白。

值班医生很快安排检查。

周卫东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医院的门实在太厚。明明人就在里面,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半个多小时以后,医生终于出来。

“谁是林晚秋家属?”

“我是!”

周卫东几乎是冲过去的。

“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

“先别着急。目前胎心情况尚可,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持续羊水流出证据,也没有进入规律临产的表现。不过孕周还没足月,之前又有腹部发紧和流液的情况,需要继续观察,必要时进一步处理。”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就是说,暂时还没生?”

“目前没有立即分娩的迹象。”

“孩子没事?”

“目前检查情况还可以,但不能只凭一次检查保证后面都没有问题。”

“那要住院吗?”

“建议先留院观察。”

周卫东连忙点头。

“住!”

“需要注意的事项,护士会跟你们交代。”

医生刚要走,周卫东又追问:“大夫,我还能做点什么?”

对方停下脚步。

“配合检查,照顾好你爱人。出现新的疼痛、流液、出血或者胎动变化,及时告诉我们。别在家属之间自己判断。”

“好!”

他答应得格外响亮。

医生看他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一次当爸爸?”

周卫东愣了愣。

“是。”

“看出来了。”

等重新见到林晚秋时,周卫东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走到病床旁边,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林晚秋看他眼睛有点红,先笑了。

“怎么跟丢了钱似的?”

“你还拿我开玩笑。”

“医生不是说先观察吗?”

“嗯。”

“那你就别摆这个脸。”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我现在不疼了。”

周卫东坐下,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昨天是不是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林晚秋没有马上回答。

“白天肚子发紧过两次,后来歇一会儿就好了。”

“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只是累了。”

“晚秋。”

他的声音有些急,却又忍住了。

“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秋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什么活都自己接。你从地区回来,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周卫东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自己身上。

“我那是……”

“又是工作忙?”

“……”

“咱们都得听劝。”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周卫东终于也跟着笑了。

上午九点,林长河赶到了医院。

老人一进病房,先看女儿,再看周卫东,发现两个人都好好的,才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林晚秋笑着叫了声爸。

林长河坐在床边,嘴上说着“没事就好”,手却一直在抖。等他转头看见周卫东,突然问了一句:“你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没事。”

“没事什么?出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不饿,等会儿晚秋要喝水、要拿东西,谁去?”

周卫东这才起身。

出了病房以后,林长河跟着他走到走廊。

老头从衣服里面摸出一个信封。

“拿着。”

“爸,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

“那……”

“我给外孙或者外孙女准备的。”

林长河把信封硬塞进他手里。

“你们两个年轻人刚成家,房子也才盖好。手里有点钱不容易,别什么都一个人撑。”

周卫东低头看着那只信封,半天没说话。

从重生到现在,他已经很少需要别人替自己拿钱。可这一刻,面对两个父亲先后塞过来的钱,他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身无分文的冬天。

不同的是。

那时候每一分钱都得自己去争。

现在却有人怕他不够花。

“爸。”

“嗯?”

“谢谢。”

林长河摆摆手。

“少说这个。”

住院观察期间,林晚秋的情况逐渐稳定。医生复查以后,根据当时检查结果和孕周安排了后续随诊,并提醒他们在真正临产之前要特别留意异常症状。

过了几天,她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刘桂芝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把新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屋里的地扫了三次,床上的被子晒了又晒,连门口那块原本歪着的石板都让周大山重新垫平。

周卫东回家以后,第一次没有急着去厂里。

他先把林晚秋安顿好,又把医院交代的事项整理在一张纸上,贴在堂屋显眼的位置。

林晚秋看见,忍不住笑。

“你怎么又开始做记录?”

“怕忘。”

“你这是把家当修复站了?”

“家里比修复站重要。”

她笑容慢慢收住。

过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卫东。”

“嗯?”

“我现在没事了。”

“知道。”

“你也别太紧张。”

“行。”

嘴上答应得痛快。

可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卫东还是醒了好几次。

林晚秋一翻身,他醒。

她起身喝水,他醒。

连外面鸡叫两声,他都要睁眼看看。

到第三天,林晚秋终于忍不住了。

“周卫东。”

“嗯?”

“你再这么睡下去,孩子还没生,你先熬垮了。”

周卫东躺在旁边,半天才说道:“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们出事。”

林晚秋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

她轻声说道,“可你也得相信医生,相信我,也相信孩子。”

那天晚上,周卫东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第二天上午,他重新回到农机服务站。

徐明一看见他,立刻冲过来。

“卫东!”

“怎么?”

“你可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那你喊什么?”

徐明咧嘴一笑,把一份厚厚的统计材料拍到桌上。

“你不在这几天,六个试验点的数据全部整理好了,临江那边的也核完了。广平厂送来的箱体样品我们也试了,陈志远连图纸都改好了!”

周卫东愣住。

他拿起材料,从头翻到尾。

记录完整。

签字齐全。

发现的问题也全部列出来了。

甚至连他之前总不放心的仪表编号,小于都重新核了一遍。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徐明腰杆一挺。

“不然呢?”

陈志远在旁边接话:“周站长,你不在,我们也没停工。”

小于忍不住笑:“就是徐明这几天指挥得有点多。”

“那叫管理!”

“你天天站门口喊人搬东西,也叫管理?”

几个人当场斗起嘴来。

周卫东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熟悉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原来真到了自己必须顾家的时候。

修复站并没有乱。

机器照样修。

数据照样记。

试验照样往前推进。

当初自己最想做成的那件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结果。

他坐下,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徐明写的一行字:

“下周准备进入下一阶段试验,申请增加两个公社点位。”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

旁边还被小于用红笔改了两个错字。

可周卫东看着看着,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

他把材料合上。

“这回你们说了算。”

徐明一愣。

“真让我们定?”

“真定。”

“你不怕?”

“怕什么?”

周卫东笑了笑。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替你们拿扳手。”

这句话刚说完,办公室电话响了。

小于接起来,听了几句,忽然转头。

“卫东,省农机研究所来的电话。”

“姚工?”

“对。”

周卫东接过听筒。

电话那头,姚守信的声音依旧很有精神。

“周卫东,听说你媳妇前阵子住院了?”

“嗯,现在稳定了。”

“那就好。”

老人停了一下。

“你们六个试验点的材料,我已经看过。”

“怎么样?”

“不错。”

周卫东刚想说话,姚守信却继续说道:

“不过我这回找你,不只是为了工具箱。”

“那是什么?”

“我们研究所准备跟地区农机部门合作,组织一个基层农机维修技术改进项目。你们青山县的方案已经列进候选。”

周卫东心里一动。

“正式项目?”

“还得审批。”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姚守信笑了一下。

“先把技术方案准备好。”

“另外。”

“我还想问你。”

“有没有兴趣来省里学习一段时间?”

周卫东握着电话。

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春光正好。

修复站里,徐明他们正在搬工具、整理记录。

而几十里外的青山村,新房里的林晚秋还在等着孩子平安出生。

他看着那张已经铺到两个县的农机服务地图,忽然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只是接不接一项技术任务那么简单。

而是以后几年。

到底要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