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老丈人的考题(1 / 1)

何秀兰的父亲叫何守义,年轻时在木器厂干过十几年,后来回公社做木工,在附近几个村名气不小。

别看老头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谁家要做柜子、打床,找他的人能排到下个月。尤其那一手榫卯活儿,木头不靠乱钉也能做得结实,周围同行提起来都得竖个大拇指。

徐明第一次登门,带了两斤点心、一包茶叶,外加一身借来的新衣裳。

这衣裳是陈志远的。

肩膀有点窄。

徐明坐下以后不敢乱动,生怕一抬胳膊,把人家的袖子撑出一道口子。

何守义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就是徐明?”

“是,何叔。”

“听说你在县农机服务站干活?”

“对。”

“正式工?”

“是。”

“工资多少?”

徐明老老实实报了数。

何守义点了点头,又问:“家里几口人?”

徐明一一回答。

老头听完,半天没说话,只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这下徐明更紧张了。

他平时在修复站带着几个人修机器,哪怕地区厂的黄科长当面挑毛病,也能回上两句。可现在坐在何守义面前,竟然觉得自己像个刚学徒的小工,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会喝酒不?”

“会一点。”

“抽烟呢?”

“偶尔。”

“打牌?”

“不太会。”

何守义把茶缸放下。

“那你平时下班干什么?”

徐明想了想。

“修机器。”

“下班也修?”

“有时候站里忙。”

“还有呢?”

“看书。”

“什么书?”

“机械维修方面的。”

“没别的?”

徐明憋了半天。

“最近也看点……做饭的。”

旁边何秀兰差点笑出声。

这话倒是真的。

自从两个人开始来往,徐明觉得自己不能天天只会在食堂打饭。前阵子借了一本讲家常菜的小册子,结果第一回炒鸡蛋,锅没热透,鸡蛋全粘上去了。

何守义抬起头。

“你还会做饭?”

“正在学。”

“学得怎么样?”

“比以前强。”

“以前什么样?”

徐明老老实实回答:“以前只会烧水。”

何秀兰终于忍不住笑了。

“爸,您别老问他了。”

何守义瞪女儿一眼。

“我不问怎么知道?”

“他人怎么样,您不是还可以慢慢看?”

“我现在就在看!”

徐明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院里突然传来一声响。

何守义起身出去,发现是门口一辆装木料的架子车,车轮轴套松了,压着一车木板歪在路边。

赶车的是何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满脸着急。

“守义叔,您帮我看看,车要是走不了,今天这批木料可送不成了。”

何守义蹲下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这轮子早该修了。”

“想着还能用。”

“现在好了吧?”

徐明听见动静,赶紧也走出去。

他原本没想多管闲事,可一看那只轮子,职业病立刻犯了。

“何叔,我看看行不?”

何守义转头。

“你会修?”

“试着看一下。”

徐明蹲下来检查了连接状态,又让车主把货物先卸到安全位置,防止架子车继续倾斜。

等车轮拆下来,问题便清楚了。

轴套已经磨损,固定件也松了。要想恢复正常使用,得更换合适的部件,不能随便塞片铁皮再把车推走。

何守义看着他。

“今天能修好?”

徐明没有拍胸脯。

“要看有没有合适的件。我们站里可能有类似规格的材料,不过得先量尺寸,做出来还得检查。”

“没有现成的?”

“目前不知道。”

“那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徐明挠了挠头。

“因为要是我随便说能修,等会儿修不好,不更耽误您事?”

何守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不过徐明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公社木器厂就在不远处,里面有台小型车床,平时也加工一些简易五金件。何守义跟厂里师傅熟,只要材料和条件合适,可以让他们帮忙按尺寸加工。

几个人把旧件送过去。

检查后,确认能够按要求修复。

到了傍晚,那辆架子车终于恢复了正常使用。

远房亲戚高兴得连声道谢。

何守义却没有立刻夸徐明。

只是问:“你们修机器,平时也这么麻烦?”

“差不多。”

“一个车轮折腾半天?”

“何叔,这回要是不弄好,下次压一车木料再坏,恐怕更麻烦。”

何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以后会不会嫌秀兰事多?”

徐明一愣。

“啊?”

“她在供销社上班,平时家里也忙。真结了婚,不可能天天围着你转。”

徐明这回反倒不紧张了。

“不会。”

“说得倒容易。”

“何叔,我自己也上班,知道工作忙起来是什么样。她要忙她的,我就多干点家里的活。”

“那你要出差呢?”

“提前商量。”

“要是两个人都忙?”

“再想办法。”

何守义皱眉。

“你怎么什么都说商量?”

徐明想了想。

“总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吧。”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何秀兰站在门口,眼睛微微发红。

她跟徐明交往几个月,最喜欢的就是这小子虽然嘴贫,可该认真时不糊弄人。

父亲总担心她嫁给技术工人以后,男人整天忙工作,家里的事情全落到自己头上。

没想到徐明看着大大咧咧,倒真想过这些事。

何守义沉默了许久。

最后转身进屋。

“秀兰,添双筷子。”

何秀兰一愣。

“爸?”

“愣着干什么?”

老头没好气地说道。

“都这个点了,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徐明站在院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何秀兰悄悄朝他笑了一下,他才明白,自己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当天晚上,徐明回宿舍的时候,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第二天早晨一进修复站,他便把何家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最后,还专门把何守义留他吃饭那段重复了两遍。

陈志远听烦了。

“徐明,你昨晚到底吃了几碗饭?”

“两碗。”

“那你怎么说起来没完?”

“我高兴不行?”

于建平抬头。

“行,不过你能不能先把昨天的维修单签了?”

徐明顿时没脾气。

周卫东倒是真替他高兴。

他知道徐明这人虽然平时嬉皮笑脸,其实心里一直挺自卑。以前家里条件一般,工资不高,亲事谈了几回都不成。后来跟着他慢慢学技术,工作稳定下来,人才逐渐有了底气。

如今连婚事都有了眉目。

确实值得高兴。

不过今天周卫东没时间听他继续说。

因为地区厂的方启航一早就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

后面还跟着两名技术员,车上装着几只刚加工好的机具零件。

“卫东!”

“方工?”

“第一批轻便机具的主要零件,试出来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这么快?”

“先做最基本的结构验证,没等全部方案定下来。”

方启航把图纸展开。

“机架、主要传动件和外壳都按现有加工条件做了样件。动力部分暂时采用独立试验动力源,后续再核对具体适配方案。”

黄启顺这次没跟来。

但托方启航带了一句话。

“先别只顾着让它转,重量和加工费用也要记录,别等做完以后才发现比大机器还贵。”

徐明听完,忍不住说道:“黄科长真是一点没变。”

方启航笑。

“现在生产科最积极的就是他。”

“以前不是老嫌咱们花钱?”

“嫌归嫌,真看见方向了,比谁都着急。”

几个年轻人把零件搬进车间。

周卫东先检查加工记录,又跟方启航一起核对装配要求。

这次做的轻便机具,外观上跟传统脱粒机有相似之处,但尺寸、重量和动力配置思路都做了调整。

没有把所有东西简单缩小。

而是优先保留可靠脱粒所必需的结构,把不必要的附加配置减下来。

到下午,第一套试验组件已经完成初步装配。

不过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重量。

于建平拿着称重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卫东,这东西还是比咱们原先想的重。”

周卫东接过去一看。

确实。

机架、滚筒和必要防护件加起来,重量已经明显高于最初预想。

如果后面再加移动支架和其他配件,两个人搬起来未必轻松。

方启航有些懊恼。

“图纸上算的时候,没觉得这么重。”

“实际用料和设计预估有差别?”

“有一部分是。”

“还有呢?”

“为了保证刚度,有几个地方加了材料。”

徐明在旁边插嘴:“那咱们不是又做出一台小铁牛?”

周卫东没有笑。

他把机架围着看了一圈,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套试制机架,仍然保留了大型机器的一些结构习惯。

为了方便加工,不少地方使用了同规格钢材。

可对于轻便机具来说,有些部位并不需要采用完全相同的用料方式。

问题当然不能靠随便削薄来解决。

得重新核算受力、刚度和稳定性。

但这意味着,后面仍有优化空间。

“方工,咱们把机架单独拿出来研究一下。”

方启航抬头。

“你想减重?”

“对。”

“可强度怎么办?”

“算清楚,试清楚。”

周卫东指了指几处连接。

“哪些地方必须保留足够刚度,哪些位置可以换个结构形式,不能全凭过去造大机器的习惯。”

方启航看着图纸,渐渐来了精神。

“这个可以研究。”

几个人正准备继续讨论,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启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成本表。

刚进门便问:“怎么样,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

“重量呢?”

于建平把记录递过去。

黄启顺看完,脸色慢慢黑了。

“这么重?”

“准备改。”

“改哪?”

“机架。”

黄启顺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是不是每做一件新东西,都非得先折腾一遍?”

周卫东笑了。

“试制就是找问题。”

“我知道!”

黄启顺把成本表往工作台上一放。

“可你们知道吗,冯庆年那套缩小版机具,刚刚把成本重新算了一遍。”

“多少?”

黄启顺看向周卫东。

“他说已经能压到一百七十五块。”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徐明第一个忍不住。

“一百七十五?”

“对。”

“连必要配置都算齐了?”

“他说算齐了。”

方启航脸色微微一变。

自己这边样件还在研究减重,对方竟然已经把成本压得这么低。

如果最后两套机具都能正常使用,价格优势确实可能改变厂里的选择。

周卫东却没有着急。

他重新拿起图纸。

“黄科长,咱们别先盯着他的价钱。”

“不盯着怎么办?”

“先把自己这台到底适合谁用弄清楚。”

“那要是比人家贵?”

“贵也得知道贵在哪里。”

周卫东笑了笑。

“机器还没试明白。”

“现在认输,太早了。”

黄启顺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也笑了。

“行。”

“我倒要看看。”

“你们这台小机器,究竟能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