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一股水(1 / 1)

河西县石桥生产队和大柳生产队,为了一台柴油机,差点在排灌站院里打起来。

周卫东赶到的时候,两边各站着七八个人。

石桥队的孙满仓抱着胳膊,脸色黑得像锅底。对面大柳队的卢满堂也不示弱,一只脚踩在院里的石阶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烟。

“先说好的机器给我们用,怎么又变卦了?”

“谁跟你先说好的?这台柴油机本来就是几个队合着用的!”

“合着用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我们那边的菜地再不浇水,苗都快蔫了,你们晚两天打谷能怎么着?”

“你说得轻巧!粮食放着不处理,赶上下雨谁负责?”

两个人越说越急。

魏长山夹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

看见周卫东,他简直像见了救星。

“卫东!你可算来了!”

周卫东看了一眼院里那台柴油机。

东西还没装到试验架上,旁边两套机具也分别放着,技术人员正在核对到货和现场条件。

“怎么回事?”

魏长山把情况讲了一遍。

原来河西县这次准备开展一项小型动力配套试验,选用现有的一台符合要求的柴油机,分别与排灌机具和轻便脱粒机具进行现场验证。

两项试验原本就不准备同时进行。

可消息传出去以后,两个生产队都想争先。

石桥队地势高,部分菜地正在等水,担心拖到后面影响收成。

大柳队则有一批粮食还没完成处理,希望能尽快用上轻便脱粒机具。

谁都觉得自己的事急。

偏偏两边又都认为,既然机具已经运到附近,就应该先安排自己使用。

“周站长,您来评评理!”

孙满仓第一个开口。

“咱们农民种点地不容易。菜苗真干坏了,拿什么补?”

卢满堂立刻接话:“那我们粮食就不值钱?上回赶上下雨,一批稻谷捂坏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卫东没有急着说谁对谁错。

他先问魏长山:“这次试验有没有正式批准的安排?”

“有。”

“谁是现场负责人?”

“沈景堂。”

“试验条件核对完没有?”

“还没全部完成。”

周卫东点头,转头看向两个生产队长。

“孙队长,卢队长,我先把一件事说清楚。今天这套机具还在技术验证阶段,不是已经正式交给生产队随便使用的产品。具体什么时候试、谁来操作、在哪儿试,都得按批准方案和现场条件来。”

孙满仓一听,脸色有点难看。

“那我们等半天,不是白等了?”

“没有白等。”

周卫东把几份资料摊在桌上。

“今天先核对两边实际需求。能不能满足、要用多少时间,都得弄清楚。需要赶农活的部分,也不能全指望这套试验机具,排灌站和生产队还得准备其他办法。”

卢满堂皱眉。

“说到底,还是不能给我们用?”

“现在不能直接当作正式生产机具使用。”

周卫东看着他。

“如果试验结果不好,或者现场条件不合适,咱们就得停。不能因为谁嗓门大,谁先把机器抢过去。”

这句话说得两边都有点脸红。

魏长山赶紧打圆场。

“对对对,先把正事安排清楚。”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小声跟赵小满说道:“这回还真比修机器难。”

赵小满低声问:“为什么?”

“机器坏了,你知道该检查哪里。这两位队长要是吵起来,你拿什么量具量?”

赵小满差点笑出声。

周卫东回头看他一眼。

“徐明。”

“哎!”

“你这么有精神,去把昨天准备的试验安排表拿来。”

“……”

徐明认命地跑了。

两边的队长看着这一幕,倒都没忍住笑。

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

当天上午,沈景堂带着技术人员完成了现场条件检查,随后正式说明下一阶段的试验安排。

考虑到石桥队那边的排灌条件已经做过较完整调查,先开展排灌机具的受控现场验证。

脱粒机具则继续按照独立计划准备,不为了赶时间,在尚未完成必要检查的情况下仓促转换设备。

至于大柳队眼下急着处理的粮食,由河西县协调现有合格机械和作业力量,优先安排急活,不让他们把希望全压在试验机上。

卢满堂听完,原本还有些不满意。

可魏长山把已经联系好的备用作业安排告诉他,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那行。”

他说着,又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我不是故意跟他们争。咱们粮食真等不起。”

“我知道。”

周卫东笑了。

“不过以后大家共用机械,最好提前把作业计划商量清楚。谁负责运输、谁负责操作、谁负责维护,也得明确。不然机器还没坏,人先吵翻了。”

这句话一出,院里又是一阵笑声。

孙满仓终于伸出手。

“老卢,刚才我说话冲了点。”

卢满堂看了他一眼。

半天才伸出手。

“我也一样。”

两个人握完手,又同时看向魏长山。

“魏站长,后面的安排您可得给我们弄清楚!”

魏长山忍不住叹气。

“知道了!我算怕了你们俩!”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进入试验的时候,谁也笑不出来了。

石桥生产队的试验点在一条小溪旁。

这里比前面那处排灌站更靠山,路也更窄。柴油机和水泵机具分别运到以后,由当地技术人员按照已经确认的方案进行安装和必要检查。

周卫东没有动手抢着干。

他站在旁边,主要核对实际使用条件和试验记录。

这次选用的动力和排灌机具,已经经过前期试验,但到了真正的山地现场,依旧有许多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地方。

沈景堂拿着记录表,一项项核对。

魏长山站在旁边,不停问还要多久。

徐明终于忍不住:“魏站长,您再问下去,我们今天光回答您就得多花半个钟头!”

魏长山被逗得直笑。

“我这不是着急嘛!”

“着急也不能省检查。”

“知道知道。”

试验准备完成以后,现场人员按照规定程序开始操作。

随着柴油机进入预定运行状态,水泵逐渐开始工作。

一开始,出水端只有轻微动静。

孙满仓站在后面,紧张得两只手都攥成拳头。

他虽然听说前几天河西县旧泵经过整改已经抽出了水,可那毕竟不是自己这个作业点。

今天这套机具能不能把水送到预定的位置,谁心里都没底。

过了一会儿,输水管出口终于出现了水流。

先是一股。

接着变得连续。

水顺着临时试验管路进入事先准备的接水设施,发出哗哗的响声。

“来了!”

有人第一个喊出声。

孙满仓猛地抬头。

当他看见那股水真正流出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真有水了!”

旁边几个社员也忍不住欢呼。

有人跑到接水设施旁边,蹲下去看了半天,脸上全是笑。

魏长山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好!好!”

可沈景堂已经提醒大家保持距离,不要靠近正在运行的设备和管路。

周卫东则让记录员继续按计划观察。

水出来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在预定工况下稳定运行,还需要检查和记录,不能见到水便宣布整套设备已经成熟。

过了规定的检查时间,技术人员核对当前阶段的数据和设备状态。

结果显示,这套配套方案在本次批准的试验条件下,完成了预定的排灌功能验证。

没有出现前面几次旧泵试验时那种明显的异常运行状态。

沈景堂终于把记录本合上。

“这一阶段过了。”

魏长山像是没听清。

“您说什么?”

“我说,今天这组试验完成了。”

魏长山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随后突然伸手握住周卫东的手。

“卫东,真谢谢你!”

“魏站长,这活可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周卫东笑着指了指沈景堂、徐明和现场几位技术人员。

“没有他们前面检查、准备,今天也做不成。”

孙满仓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蹲在那股水边,看了许久,突然抹了一把脸。

“周站长,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

“您说。”

“以前我们这几个山坡上的地,一到缺水的时候就着急。人挑水挑不了多少,机器又不好搬。现在看见水能这么送上来,心里总算有点盼头。”

周卫东听完,心里也有些触动。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以后再也不怕缺水”的大话。

因为真正把排灌系统长期用好,还需要解决水源保障、管路维护、供水安排和经济费用等问题。

眼前这次试验,只能证明技术路线有继续研究的价值。

但对于这些山村来说,哪怕只是往前走出一步,也已经不容易。

傍晚,试验设备按规定停机、完成检查以后,几个人才开始收拾东西。

魏长山专门请他们到排灌站吃饭。

一锅炖豆腐,一盘炒鸡蛋,还有两碟自家腌的萝卜干。

菜不算多。

大家却吃得挺高兴。

席间,孙满仓又跟卢满堂坐到了一起。

两个人这回不争谁先用机器,反倒开始算账。

“老卢,我现在觉得,咱们以后真要买这类机具,最好几个队一起商量。”

“怎么商量?”

“该用的时候排好时间,机器由懂行的人管。谁用了多少,按规定记清楚。”

卢满堂点点头。

“这个行。”

“还有,机器坏了不能互相推责任。”

“那当然!”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

徐明站旁边听着,忍不住对周卫东说道:“你看,咱们还没研究完,人家连以后怎么用都开始商量了。”

周卫东笑。

“这说明他们真有需求。”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卖不少?”

“先把产品做好。”

徐明叹气。

“你怎么每次都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徐明想了想,最后也笑了。

吃完饭,魏长山又拿出一份新的计划。

不是采购新机器。

而是准备根据这次调查和试验,把河西县几个典型排灌点的实际条件整理出来,作为以后设备更新和使用管理的依据。

同时,水泵配套研究继续由具备条件的单位按程序开展,不急着把试验结果当成成熟产品推广。

周卫东看完,认真点头。

“魏站长,这回您是真把事情想明白了。”

魏长山哈哈一笑。

“还不是让你们逼出来的?”

“这话可别乱说。”

“怎么?”

“我们只负责技术建议,最后还是得您自己决定。”

几个人又笑成一片。

第二天,周卫东回到青山县。

刚进农机服务站,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的技术任务安排表。

轻便脱粒机具后续验证。

小型排灌动力配套研究。

基层维修和试验反馈。

几项工作分别列着负责人,再也不是过去那样,所有事情都写周卫东一个人的名字。

徐明站在旁边,忽然感慨:“卫东,咱们现在好像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只有机器坏了,别人才想起咱们。”

“现在呢?”

“现在机器还没买,人家就先来问我们该怎么选、该怎么用。”

周卫东笑了。

“说明前面那些活没白干。”

“嗯。”

徐明点点头。

随后又忍不住问:“那我结婚的时候,你到底准备包多大红包?”

周卫东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徐明!”

“我这不是提醒你一下嘛!”

“你现在除了结婚,还能想点别的吗?”

“能!”

“想什么?”

“新房怎么布置!”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这家伙。

看来是真没救了。

当天傍晚,周卫东没有继续留在站里。

他跟许国安打了声招呼,准时骑车回家。

因为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全家福。

县照相馆的郭师傅已经跟他们约好时间,周大山和刘桂芝也早早到了新房,帮忙给周禾换衣服。

林晚秋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周卫东则换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中山装。

小姑娘被奶奶抱在怀里,身上穿着新做的棉布小衣裳,圆圆的脸蛋上带着一点红晕。

郭师傅把照相设备准备好,指挥几个人站位置。

“来来来,孩子抱中间,父母靠近一点。”

周卫东把女儿抱过来。

周禾却不太老实,伸手便去扯他的衣领。

林晚秋忍不住笑。

“禾禾,别闹。”

小姑娘自然听不懂。

反倒抓得更紧。

郭师傅在前面喊:“好了好了,大家看这边!”

周卫东刚抬头,周禾突然冲着他咧嘴一笑。

他也跟着笑了。

快门就在这一刻按下。

照片拍完以后,一家人还围着郭师傅问了半天。

什么时候能取。

能不能多洗几张。

老人那边要不要留一张。

周卫东站旁边,笑得不行。

他忽然觉得,这张全家福,比自己做出多少台机器都让人高兴。

因为这里面有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有支持自己继续学习、继续干事业的妻子。

有一天天长大的女儿。

还有终于不再让他独自承担一切的家人。

从1978年分家到现在,不过两年多。

可很多事情,已经像隔了半辈子那么远。

回家的路上,林晚秋推着自行车,忽然问他:“卫东,你最近是不是又有新的研究任务?”

“有。”

“什么方向?”

“小型农机的动力配套。”

“比以前难?”

“难一些。”

“那你还准备继续?”

“当然。”

林晚秋笑了。

“我就知道。”

两个人走到村口,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的田地里还有社员在收拾农具,村头传来几声鸡叫。

周卫东看着熟悉的路,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过去那些被人逼着做不愿意做的事、被人瞧不起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来了。

如今他有自己的工作。

自己的家。

还有越来越清楚的未来。

可就在两个人准备进院时,周大山忽然从老宅那边走了过来。

老头脸色不太对。

“卫东。”

“爸?”

“你过来一下。”

周卫东看了一眼林晚秋。

“怎么了?”

周大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你弟弟下午来过。”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收住。

“他来干什么?”

老头叹了口气。

“说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周大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他说以前那桩事,现在有人又提起来了。”

周卫东接过纸。

借着院门口的灯光,看清上面写着的几个字时,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他分家以后,一直不愿意再碰的旧事。

也是两年多以前,差点让他替弟弟背上一身责任的那件事。

林晚秋察觉到丈夫神情不对,轻轻走到他身旁。

“卫东,怎么了?”

周卫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衣服口袋。

过了许久。

才慢慢说道:“爸,我当年已经说过。”

“他的事。”

“不能再让我替他担。”

周大山沉默了。

晚风吹过院门,刚才一家人拍照时的欢笑声仿佛还留在耳边。

可周卫东知道。

自己好不容易过起来的安稳日子,恐怕又要有人来搅和了。

不过这一次。

他已经不是1978年那个兜里只有五十块钱、被逼得不得不分家的年轻人。

他有自己的事业。

有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也有一群真正相信他的朋友。

当年那些人能欺负他,是因为他们觉得他没有退路。

现在不一样了。

周卫东抬起头,看向父亲。

“爸。”

“嗯?”

“明天让他来找我。”

周大山一愣。

“你愿意帮他?”

周卫东忽然笑了。

“帮不帮,得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

声音渐渐冷下来。

“不过有句话,您提前告诉他。”

“当年那种让我替他顶罪的事,这辈子都别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