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两袋稻谷(1 / 1)

柳世昌带来的那袋稻谷,让陈志远整整半个上午没敢说大话。

不是因为稻谷有多稀奇。

恰恰相反。

那就是普通农户家里收上来、晒过以后又存放了一段时间的粮食。里面混着碎草、空壳、细小杂物,还有少量状态不太一致的谷粒。

跟县站前面用于试验的样品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它没有经过技术人员提前整理。

“柳工,您这是专门来为难我们的?”

徐明蹲在麻袋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

柳世昌哈哈大笑。

“徐师傅,你们做机器准备卖给农民,总不能让农民先按你们的要求,把粮食挑一遍,再倒进机器里吧?”

徐明挠了挠头。

“那倒也是。”

“所以今天试试。”

老人拍了拍麻袋。

“不过我先说明白,能不能用、能用到什么程度,都得看实际结果。你们也不用为了让我高兴,硬说机器什么都能干。”

周卫东点头。

“应该这样。”

随后他让陈志远和赵小满按照既定试验方案,先检查样品状态,再确认这批谷物是否属于当前样机的适用范围。

柳世昌站在旁边,看得相当认真。

“你们这做法不错。”

“主要是前面吃过亏。”

周卫东笑了笑。

“有次换了另一批粮食,结果明显不如前一批。后来一查,发现我们连试验对象的实际状态都没弄清楚。”

柳世昌点头。

“这个问题不少单位都遇到过。试验场里做得漂亮,到了实际用户手里,效果就变了。”

他看了一眼周卫东。

“能自己发现,比别人指出来以后还不肯承认强。”

准备工作完成以后,技术人员取出规定的试验样品,分组保存,并记录了原始状态。

样机经过检查,在指定人员操作下开始工作。

徐明站在一旁,紧张得额头直冒汗。

他比谁都希望这次试验顺利。

毕竟下周就是正式评审。

要是省研究所的工程师提前拿来一袋稻谷,机器便清理不好,那到时候兴达厂那帮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可真正运行起来以后,他反倒渐渐放松了。

筛箱运动状态没有明显异常。

手摇操作也比较顺畅。

经过规定过程后,清理后的谷物和分离出的杂物分别收集起来。

柳世昌没有急着评价。

他先让人把样品按原定方法进行复核,又认真看了记录。

“这一组结果有参考价值。”

周卫东点头。

“不过还要做重复试验。”

“对。”

柳世昌笑了。

“我就喜欢你们这股不急着宣布成功的劲。”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嘀咕:“您是喜欢,我可快紧张死了。”

柳世昌听见,哈哈大笑。

“你怕什么?”

“怕机器不给面子!”

“机器还认面子?”

“当然!”

徐明一本正经地说道,“平时咱们自己试,怎么折腾都行。今天省里的工程师站旁边,它要是出了毛病,丢的可是咱青山县的脸!”

唐守义听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机器又不知道今天来了谁!”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柳世昌没有让大家高兴太久。

第一组完成以后,他又打开另一只小布袋。

“再看这个。”

周卫东接过来。

刚抓了一把,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批谷物的状态明显不同。

里面有较多较重的杂物,部分谷粒干燥程度也不一致。

“柳工,这批不能直接按照刚才的条件试。”

柳世昌看向他。

“为什么?”

“超出了我们目前确定的普通干燥稻谷粗清理适用范围,需要另外评价,不能直接沿用前一组结论。”

老人忽然笑了。

“你倒不怕我说你们机器不行?”

周卫东也笑。

“机器本来就有适用范围。”

“那要是用户非得拿这种粮食来清理呢?”

“我们应该明确告诉用户,当前机型不保证同样的效果。”

柳世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点头。

“行。”

“这话我记住了。”

他把第二袋粮食重新扎好,放到一旁。

徐明忍不住问:“柳工,您今天不会就带着两袋粮食来吓唬我们的吧?”

柳世昌瞪他。

“什么叫吓唬?”

“第一袋让咱们试,第二袋又不让试!”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机器能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唐守义都忍不住笑了。

“柳工,您还真有点意思。”

“彼此彼此。”

两位老师傅对视一眼,竟然有点相见恨晚。

到了正式评审那天,情况比县站预想的还热闹。

省研究所来了人。

地区机械厂派了技术人员。

县农机供应部门和有关基层单位也安排了代表。

连兴达农具厂的钱宝福,都穿着件崭新的中山装,早早站在场院里。

他今天带来的是一台重新整理过的手摇清粮机。

外壳刷着深绿色油漆,摇把上还包了一层新胶套,看着比石塘集市上那批机器漂亮不少。

徐明远远看见,忍不住冷笑。

“钱宝福这回倒舍得下本钱。”

赵小满凑过来看了看。

“徐师傅,人家机器看着确实挺精神。”

“刷漆谁不会?”

“那您昨天还说,咱们机器也该刷得漂亮点。”

徐明:“……”

周卫东刚好走过来,听见以后差点笑出声。

不过等到正式检查开始,几个人都认真起来。

这次不是谁站在场院中间夸自己的机器好,就能得到认可。

两家单位先分别提交产品资料。

明确机器配置、适用范围、主要结构、操作要求和相关质量记录。

随后再按照评审确定的项目进行核对。

兴达厂先介绍。

钱宝福站在前面,讲得唾沫横飞。

“同志们,我们这台机器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三十九块起,一般农民都能买得起!”

有人立刻问:“三十九包括哪些部件?”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基本机体。”

“那完整机器多少钱?”

“根据用户需要,可以另外配置。”

负责会议记录的同志抬头。

“今天参加比较的是完整功能配置,请您明确实际价格。”

钱宝福只好把准备好的另一张表拿出来。

“完整配置暂定六十八块。”

场院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徐明差点没忍住笑。

原来三十九喊得震天响,真正完整配置却成了六十八。

不过周卫东没有跟着起哄。

因为六十八块仍然是一个有竞争力的价格。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比八九十块明显更容易接受。

兴达厂介绍完以后,轮到青山县。

周卫东没有大谈技术先进。

他先把马有粮、吴婶等基层用户提出的意见讲了一遍。

机器太重怎么办。

摇把位置不方便怎么办。

清理后的粮食怎样收集。

日常维护怎样简化。

哪些粮食可以清理,哪些不能保证效果。

每项都有前期试验和修改记录。

柳世昌坐在前排,听得不住点头。

而钱宝福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本来以为,青山县那帮人搞了这么久,无非是把机器做得结实一点,再拿几张漂亮图纸来唬人。

可真正听下来,才发现对方讲的全是农民实际用机器时会碰到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周卫东没有说自己机器什么都好。

反倒主动讲了几处还需要完善的地方。

这让钱宝福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话,一时没了用处。

到了下午,双方开始进行规定项目的现场验证。

样品由试验组织人员统一准备和编号。

设备分别完成检查后,按照事先确定的程序进行。

钱宝福见此情形,忍不住提出:“两家机器结构不同,操作方法也不一样,这样比公平吗?”

柳世昌抬头。

“所以才事先确定评价项目。我们不是要求两台机器长得一样,而是看它们在各自明确条件下,能不能完成用户需要的工作。”

钱宝福张了张嘴。

没话了。

第一轮试验,兴达厂的机器完成了基本清理功能。

钱宝福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怎么样?我就说我们这东西能用!”

可随后检查中发现,在当前样品条件下,部分正常谷粒跟着杂物一起被分离出去,需要进一步评估损失情况。

第二轮试验,负责操作的人员还反映,摇把使用一段时间以后,出现了明显不适感。

钱宝福赶紧解释:“这不是操作人员不熟练吗?”

柳世昌没有争。

只让记录人员如实写下情况,并按照程序继续核对。

轮到青山县时,徐明紧张得两只手都攥成拳头。

他看着机器开始工作,心里默默念叨。

千万别出问题。

千万别出问题。

可谁知道,第一轮刚完成,负责试验的技术人员便提出,需要复查一处清理结果。

徐明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怎么了?”

陈志远赶紧过去查看。

原来当前样品中有一部分杂质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式完全分离,清理效果需要根据规定指标评价。

钱宝福站在旁边,眼睛顿时亮了。

“周站长,您这机器也不是那么完美嘛!”

周卫东转头看他,笑了。

“当然不是。”

钱宝福一愣。

“那你……”

“要是完美,我们今天就不用来做评审了。”

旁边几位技术人员忍不住笑起来。

钱宝福被噎得满脸通红。

接下来,青山县的样机继续完成其余检查项目。实际操作便利性、相关防护和清理后粮食的状态,都被纳入记录。

所有项目结束以后,柳世昌和评审人员没有当场宣布哪家获胜,而是把相应数据和技术资料带回去核对。

钱宝福见状,心里又有了底气。

他悄悄凑到周卫东旁边。

“周站长,您说咱们俩这回谁赢?”

周卫东笑着看他。

“现在还不知道。”

“我觉得我们有优势。”

“挺好。”

“我们价格低!”

“确实。”

“那你们呢?”

“我们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钱宝福听得直翻白眼。

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不管怎么刺激,就是不肯上钩。

到了傍晚,评审组终于形成阶段性意见。

两家机具均具备一定的清粮功能,但在清理效果、操作便利性、质量文件及制造条件方面存在差异,需要结合各自记录进一步完善。

青山县的样机在规定范围内完成了主要功能验证,使用者反馈和资料完整性得到肯定,可以继续开展下一阶段的制造与供应条件评估。

兴达厂则需要进一步明确完整产品配置、改进相关操作和质量问题,并补充必要资料。

这结果没有直接宣布青山县获胜。

可钱宝福的脸已经黑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套靠三十九块钱吸引眼球的办法,在这场评审里根本没占到想象中的便宜。

最让他难受的,是柳世昌最后那句话。

“产品便宜是优势,但必须明确消费者付出的全部费用,也不能把必要的质量要求省掉。”

周卫东听完,认真点头。

徐明站在后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钱老板,三十九块的机器确实便宜。”

钱宝福瞪他。

徐明笑得更开心。

“可惜人家评审的,是一台完整机器。”

钱宝福脸涨得通红,拎起公文包就走。

结果刚走到门口,柳世昌忽然又叫住他。

“钱同志。”

“什么事?”

“你们那份产品说明里,还有几项用户使用条件需要写清楚。回去以后,记得按要求补充。”

钱宝福差点没把牙咬碎。

“知道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明笑得直拍大腿。

可周卫东没有跟着笑太久。

因为柳世昌很快把他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卫东,你们这台机器的技术方向,我觉得有价值。”

“谢谢柳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柳世昌把价格核算表推到他面前。

“你们现在的预计制造费用,仍然不低。”

周卫东点头。

“是。”

“如果将来完整供应价格接近一百块,很多农户恐怕不会单独购买。”

“我们也在考虑联户使用。”

“这个思路可以继续研究。”

柳世昌摘下眼镜,慢慢说道:“但有件事你得想清楚。机器好,不代表一定有人买。农民愿意掏多少钱,最终得看他能不能从中得到实际好处。”

周卫东认真听着。

“所以你们下一阶段,不光要继续完善机器。”

“还得把成本和合理的供应方式弄清楚。”

周卫东点头。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柳世昌又补了一句。

“对了,省总厂邵振华同志看过你们的资料。”

周卫东抬头。

“邵处长?”

“对。”

“他怎么说?”

柳世昌笑了。

“他说,你们这小机器倒有点意思。”

“不过……”

“不过什么?”

老人看着他。

“他想知道。”

“你周卫东能不能把机器从试验台真正送到农民家里,而且还能让制造单位有账可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