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不该卖的机器(1 / 1)

“十二台机器,周卫东,你只同意先考虑五台?”

县农机供应部门的汪副主任盯着那份调查报告,额头上的青筋都快鼓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工厂想找这样的采购机会?”

周卫东坐在会议桌另一边,面前放着一摞现场调查记录。

“知道。”

“知道你还往外推?”

“因为有些地方目前不适合直接安装这类电动清粮机。”

汪副主任姓汪,叫汪增福,四十来岁,过去一直负责部分农机供应工作。这两年随着农村生产方式调整,他也想着把业务做得更有起色。

前阵子听说省研究所和华中厂准备研究新型动力清粮机,他高兴得几天没睡好。

十二台!

虽说眼下还只是采购意向,没有形成正式合同,可数量已经很让人眼热。

如果能把这批业务组织起来,不但能帮助基层改善生产条件,供应部门的工作成绩也更好看。

谁知道,周卫东带着调查人员出去跑了几天,回来竟然把十二台中的大部分暂时划到了“需要继续核实”或者“不宜按当前条件供应”一栏。

汪增福差点把茶缸摔了。

“周卫东,我看你就是把技术问题想得太复杂!”

“汪主任,这个不是复杂不复杂的问题。”

周卫东把资料往前推了推。

“十二个提出需求的使用点,我们逐一了解了情况。目前五处具备继续开展安装条件评价的基础,三处还需要补充核实,另外四处按现有条件,不适合直接使用这种固定式电动机具。”

汪增福皱眉。

“为什么?”

“有的供电条件不明确,有的场地不符合安装要求,还有的实际作业量很小,单独购买这种设备未必划算。”

“可以改嘛!”

“可以研究。”

“那不就得了?”

“可不能机器先卖过去,再让用户自己想办法解决所有问题。”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沈长庚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听见周卫东这句,忽然点了点头。

“汪主任,周同志的意见有依据。”

汪增福一愣。

“沈工,连您也这么认为?”

“是。”

“可您不是华中厂的工程师吗?”

“正因为我是负责这套机器的技术人员,才不能把不合适的使用条件当作没看见。”

沈长庚把几份试验资料取出来。

“我们的样机目前主要针对具备相应供电、场地和人员条件的固定加工点进行研究。是否适合其他地方,需要另行评价。”

汪增福张了张嘴。

最终没说出话。

他原本以为华中厂会站在自己这边。

毕竟机器卖得越多,厂里不是越高兴吗?

没想到连设计机器的人,都不愿意现在就把十二台全部答应下来。

“沈工,您这样做生意,什么时候才能把厂子发展起来?”

沈长庚听完,忽然笑了。

“汪主任,我是做技术的。”

“做技术也得考虑销售!”

“当然。”

沈长庚点头。

“不过卖出去以后不能正常使用,也不是好销售。”

这句话把汪增福堵得半天没说话。

徐明坐在后排,差点没忍住鼓掌。

他小声对杜兴旺说道:“你们沈工这回说话真痛快。”

杜兴旺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我们沈工一直有本事。”

“你前两天不是还跟他争技术方案?”

“那是技术讨论!”

徐明忍不住笑起来。

“行行行,技术讨论。”

不过会议没有就此结束。

汪增福毕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他看了看调查报告,忽然问:“那四处暂时不适合直接使用的地方,难道就不需要农机了?”

“需要。”

周卫东回答。

“那怎么办?”

“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更合适的机具或者服务方式。”

“比如?”

“有些地方适合继续使用人力驱动的小型机具,有些地方可以通过附近具备条件的服务点提供机械清理服务。也有些地方需要先完善基本使用条件,再考虑购置动力设备。”

汪增福听完,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不一定每个提出采购意向的地方,都得卖一台电动清粮机?”

“对。”

“那不是少卖机器?”

“但可能让合适的机器真正卖给需要的人。”

周卫东把另一份资料拿出来。

“您看东河公社胡庆山那个服务点。”

汪增福低头。

里面记录着胡庆山前段时间提出的经营问题。

机器处理能力不错,可实际每天有多少粮食需要清理,关系到设备能不能合理使用、投入能不能收回来。

“胡庆山这个人我认识。”

汪增福忽然说道。

“他是个会算账的。”

“对。”

周卫东点头。

“所以像他这样的服务点,就值得进一步做技术和经济性评价。”

汪增福慢慢点头。

这回终于不再急着拍桌子。

不过还没等周卫东松口气,门外突然进来一个人。

竟然是钱宝福。

这人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油光锃亮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件普通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着比以前朴素不少。

可他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哟!周站长,听说您这回又准备把生意往外推?”

徐明当场翻了个白眼。

“钱老板,您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

钱宝福笑着走进来。

“我们兴达厂最近也在调查基层动力机具需求,刚好听说这边有一批采购意向,就过来了解了解。”

汪增福皱眉。

“钱同志,今天是技术和供应条件协调会,不是产品推销会。”

“我知道我知道!”

钱宝福赶紧赔笑。

“不过我觉得,大家既然想买机器,就应该尽量满足需求。”

说完,他把一份产品宣传单拿出来。

“我们兴达厂也准备研究动力清粮机,价格肯定比大厂便宜!”

沈长庚听见,眉头微微一挑。

“钱同志,你们已经完成技术方案了?”

“正在做!”

“验证情况呢?”

“马上就能安排!”

“那现在能供应吗?”

钱宝福一愣。

“这个……”

杜兴旺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

徐明转头看他。

两个人竟然心照不宣地同时闭上了嘴。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钱宝福这回连机器都没带来,只拿了一张宣传单,便想跟华中厂已经进入正式技术论证的动力清粮机争市场。

周卫东看着宣传单,倒没有急着嘲笑。

“钱老板,您要是真能做出满足实际需要的产品,当然可以按规定参与竞争。”

钱宝福眼睛一亮。

“那您也承认我们有机会?”

“当然。”

“那为什么不把这十二台都安排下来?”

“因为具体使用条件还没有全部确认。”

钱宝福摆摆手。

“周站长,您这就是太谨慎!”

他转头看向汪增福。

“汪主任,做生意有时候得先把市场抓住,再慢慢完善产品!”

汪增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是几天以前,他或许还会觉得钱宝福说得有些道理。

可今天看完十二处使用点的实际资料,再想想胡庆山那些经营问题,心里已经有了不同看法。

“钱同志。”

“哎!”

“你们的动力清粮机现在有正式样机没有?”

“还在准备。”

“那今天先不讨论供应。”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住。

“汪主任,我这可是为了扩大农机供应!”

“扩大供应当然好。”

汪增福把手里的调查报告拍了拍。

“可机器都没做出来,凭什么先谈具体供应?”

会议室里安静两秒。

随后徐明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钱宝福脸涨得通红。

“徐明,你笑什么?”

“没什么!”

徐明拼命摆手。

“我就是想起您前面那台三十九块的机器。”

钱宝福的脸顿时更红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

周卫东赶紧把徐明拦住。

“行了,别扯远。”

不过钱宝福明显不甘心。

他把宣传单往桌上一放,咬牙说道:“行!既然你们非得看机器,那等我们样机做出来,再让你们见识见识!”

说完,拎着公文包转身便走。

徐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这人到底图什么?手摇清粮机还没做好,又惦记动力的。”

沈长庚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看见别人有市场。”

“可他自己技术不够啊!”

“技术不够可以找人合作。”

沈长庚笑了。

“真正麻烦的是,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急着往外卖。”

徐明这回没再开玩笑。

他突然发现,沈长庚这话跟周卫东平时讲的,竟然越来越像。

当天的协调会最终形成了新的工作意见。

十二处意向使用点暂不按同一方案安排供货。

已经具备相应基础条件的五处,可以继续开展具体技术、经济性和供应条件评估。

需要补充核实的三处,先完善调查资料。

其余四处则根据实际需求研究其他机具或服务办法。

正式采购数量,待产品和项目条件明确后再决定。

汪增福虽然觉得可惜,最后还是点头同意。

“行。”

他把文件放下。

“这回先按实际情况办。”

随后看向周卫东。

“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这五处要是最后也买不了机器,你们得给我讲清楚原因。”

周卫东笑了。

“应该。”

沈长庚也点头。

“技术评价我们会认真做好。”

会议结束以后,几个人正准备回去,汪增福却突然又叫住周卫东。

“卫东。”

“汪主任?”

“还有件事。”

“您说。”

汪增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清河县那批手摇清粮机,后续制造进展怎么样了?”

周卫东一愣。

“正在按调整后的协作安排推进。”

“还有十九台没交完吧?”

“对。”

“那可得抓紧。”

“我们知道。”

汪增福却没有立即收起材料。

他又从下面抽出一张新的函件。

“昨天清河县那边有人提出,希望提前安排下一批采购需求。”

周卫东眉头一挑。

“多少?”

汪增福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台左右的初步意向。”

徐明猛地转头。

“三十?”

“对。”

“手摇清粮机?”

“主要是,另外还提出了些配套服务需求。”

徐明兴奋得差点站不稳。

可周卫东没有马上高兴。

他先问了一句:“那三十台是正式订单,还是需求意向?”

汪增福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

“我就知道你得先问这个!”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

不过笑完以后,汪增福却认真起来。

“目前只是意向,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这次跟以前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有人明确提出,希望由具备条件的基层维修单位,承担部分后续服务。”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这意味着,用户开始不再只问机器多少钱。

还会主动考虑买回去以后由谁负责维修。

这对于他们正在建立的制造与服务协作体系,显然是好事。

可正当周卫东准备继续了解情况时,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汪增福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奇怪。

“什么?”

“你确定?”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看向周卫东。

“卫东,你们青山县有人找你。”

“谁?”

“县站那边打来的,说是家里来了客人。”

“我家?”

“不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汪增福迟疑了一下。

“说是周家老宅那边的人。”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消失。

自从1978年被逼着分家以后,他跟老宅那边已经很少来往。

这些年自己做技术、建家庭、带队伍,忙得连睡觉都觉得不够用。

如今周家人突然找上门,还专门追到了单位。

恐怕不会只是来问候一句。

“他们说什么事了吗?”

汪增福摇头。

“没有。”

随后,又补充一句。

“不过听电话里说,对方手里拿着一张旧纸。”

“非说跟你当年分家的事情有关。”

周卫东站在原地。

半晌,缓缓把工作本合上。

三年多了。

那笔早就该算清楚的旧账,竟然还有人惦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