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这回你输了(1 / 1)

“钱宝福,你们兴达厂的机器出了问题,怎么还有脸把责任往青山县身上推?”

徐明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东河公社农机服务点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钱宝福站在一台灰绿色的清粮机旁边,脸涨得通红。

“徐明!你别乱说!机器又不是我们厂自己造的!”

“不是你们造的?”

徐明眼睛一瞪。

“那是谁送来让人试的?”

“是我们联系的加工单位!”

“合着卖机器的时候你们是厂家,出了问题就变成介绍人了?”

旁边几个社员顿时笑了。

钱宝福被噎得脸色发青。

周卫东刚走进院门,便看见这副场面。

他没有急着加入争论。

而是先找到韩德胜,了解了现场情况。

这台动力清粮机,前几天由兴达厂联系的业务人员送到东河公社,说是正在研究的新型设备,可以在具备条件的基层服务点试用。

设备没有进入此前省研究所组织的正式技术验证任务。

送货人员也没有提供完整的试验记录。

胡庆山原本不打算让人随便运行。

可负责送货的年轻人一再保证,说机器已经在厂里试过,没有问题。

后来他们安排人员做了一次短时间的试运行。

结果设备工作状态不正常,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声响。

胡庆山没有继续操作,及时停了机器。

这才没有把事情弄得更严重。

“胡师傅,人没事吧?”

周卫东问。

“没事。”

胡庆山赶紧说道。

“俺一听声音不对,就让人停了。”

“那就好。”

“可俺现在担心,这台机器是不是本来就有毛病。”

周卫东看了一眼设备。

“需要专业人员检查,不能光凭声音判断原因。”

胡庆山点头。

“俺也是这么想。”

他指了指钱宝福。

“所以才把卖机器的人找来了。”

钱宝福站旁边,脸色十分难看。

“胡师傅,我已经说了,这只是前期试用机具,您不能拿正式产品的要求来挑毛病!”

胡庆山顿时不乐意了。

“钱老板,您送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

“您说这是新式动力清粮机,已经能正常工作,让俺们先试试!”

钱宝福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徐明终于忍不住笑。

“钱老板,您这买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钱宝福狠狠瞪他。

“你少说两句!”

周卫东却没有继续跟他争。

他转头看向韩德胜。

“这台设备目前由哪个单位负责检查?”

“已经联系地区厂和有关技术人员,准备核对具体情况。”

“那先按正式安排处理。”

韩德胜点头。

随后,几个人把已经收集到的交付资料、使用记录和相关零件信息整理出来。

周卫东注意到,这台机器的机架结构跟华中厂那套正式试验样机并不相同。

它采用了较简单的传动布置,部分零件外观与普通旧机具配件相近。

不过这些差异本身不能直接说明设备有什么缺陷。

真正需要核实的,是它到底按照哪套技术要求制造、由谁完成检查,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异常工作状态。

到了下午,地区厂的技术人员赶来。

杨守成也带来了柳溪厂对相关零件来源的核对情况。

经过必要的检查,发现这台设备使用的部分传动配件,确实与张二虎最近联系采购的那批旧库存零件类型相近。

进一步查看相应记录后,确认其中有几件零件缺少能够证明其适合当前机具使用要求的资料。

同时,整机制造文件与实际装配情况也存在需要进一步核对的地方。

这还不能直接判定所有异常的具体原因。

但已经足以说明,不能把这台设备当作完成验证的成熟产品继续交给普通用户试用。

负责检查的工程师把情况讲完,钱宝福的脸彻底白了。

“这……这机器明明是张二虎找人加工的!”

徐明一听,顿时乐了。

“钱老板,您刚才不是还说兴达厂负责联系供应吗?”

“那也不代表所有零件都是我们做的!”

“可您答应用户已经试过,能正常使用。”

“我……”

钱宝福额头冒汗。

他终于发现,这回自己被张二虎坑得不轻。

前阵子他原本只想找几家加工厂,研究价格更低的清粮机。

张二虎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找到便宜的配件,还认识懂机械的老师傅。

钱宝福一听能省钱,心里便动了。

后来张二虎带来一台改造后的动力清粮机,说已经能正常运行。

他没有把完整技术资料核对清楚,便想着先送到基层展示,争取一些购买意向。

谁知道刚送出去,便出了问题。

“周卫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批零件有问题?”

钱宝福突然转头。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们此前发现其来源和状态资料不完整,建议有关加工单位不要未经确认便用于正式产品制造。”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一出口,连韩德胜都愣住了。

徐明更是差点笑出声。

“钱老板,您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

钱宝福脸色一红。

周卫东却没有笑。

“钱同志,您既然负责联系这台机具的供应,就应该按实际分工核对制造和质量情况。”

“您没有弄清楚,不能把责任推给没参与这项制造安排的人。”

钱宝福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那台机器,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过去几个月,他一直想方设法跟周卫东竞争。

价格低一点。

交货快一点。

宣传喊得响一点。

只要能先把机器送到农民手里,他便觉得自己赢了。

可真正出了问题,他才发现,能不能把机器送出去,跟能不能长期把机器做好,根本不是一回事。

正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喊。

“钱老板!”

众人回头。

只见张二虎提着一个帆布包,急匆匆走进来。

他原本准备来看看设备试用情况,顺便催钱宝福结算前面的零件费用。

可一进门,看见地区厂的技术人员都站在这里,顿时愣住。

“这是怎么了?”

钱宝福猛地转头。

“张二虎!”

“哎!”

“你给我的那批配件,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二虎脸色一变。

“什么东西?机械零件啊!”

“我问你是不是全新的!”

“这个……”

“是不是已经确认能用在这台机器上?”

张二虎不吭声了。

钱宝福彻底急了。

“你前面不是拍胸脯保证吗?说这些东西便宜又可靠!”

张二虎的脸也涨红了。

“我只是负责联系材料!机器又不是我装的!”

徐明听见,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得!”

“这回可真热闹!”

“卖机器的说不是自己造的,卖零件的说机器不是自己装的。”

他看着两个人。

“那你们倒说说,这机器到底是谁负责?”

周围的人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胡庆山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新式清粮机,看看以后能不能给周围农户提供更方便的服务。

谁知道机器刚送来,便发现制造和技术责任都没说清楚。

“钱老板。”

胡庆山终于开口。

“这机器俺们暂时不继续试了。”

钱宝福猛地抬头。

“胡师傅,您……”

“等你们把资料和问题弄清楚,再按正式安排说。”

胡庆山认真说道。

“俺这个服务点,还得替周边几十户人家办事,不能拿大家的生产耽误着玩。”

这句话一出口,钱宝福彻底没了声音。

张二虎站在旁边,还想解释。

可看见众人都在看他,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经过有关单位协调,东河公社暂停了这台机具的继续试用,后续由提供方及相关单位按照实际资料处理。

对于涉及旧库存配件来源和技术资料使用的问题,也分别安排进一步核实。

周卫东没有要求别人当场认定谁违法,更没有直接替有关单位决定责任。

他只是把自己掌握的资料和事实说明清楚。

这件事没有靠谁嗓门大解决。

而是靠一份份实际记录,把问题逐渐理顺。

可真正让周卫东高兴的,并不是钱宝福和张二虎终于吃了亏。

而是另一件事。

当天傍晚,清河县韩德胜又收到青山县下一批清粮机的交付通知。

经过前面零件版本问题的处理,以及几家加工单位重新协调制造任务,后续一批符合要求的手摇清粮机已经完成规定检查,可以继续按约定分批交付。

徐明听见消息,整个人都乐了。

“卫东!”

“嗯?”

“咱们这批总算又能往外送了!”

“是。”

“那二十四台的任务是不是快做完了?”

“还得看后面的实际进度。”

徐明叹了口气。

“您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唐守义站旁边,冷不丁接了一句。

“给你高兴半分钟。”

徐明一愣。

随后猛地拍腿。

“怎么连您也学会这一套了!”

众人笑成一片。

第二天,周卫东把这次清河县调查和技术核对的情况整理成报告。

里面没有一味强调兴达厂的问题。

而是把目前动力清粮机研究中发现的几个重点写清楚。

不同使用点应当明确安装和供电条件。

动力装置与清粮机构需要经过合理设计和试验。

零件质量和技术文件必须对应。

产品交给用户以前,要明确操作、检查和维修责任。

如果基层服务点实际作业量不足,还应当考虑经济性,而不是只追求机器处理能力。

报告送到省研究所以后,柳世昌和沈长庚都认真看了一遍。

两个人的意见相当一致。

这份报告虽然没有提出什么惊人的新结构,却把基层动力清粮机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梳理得更清楚了。

尤其将技术设计、使用条件和服务经营结合起来的思路,值得继续开展研究。

到了周末,周卫东终于有空回家陪女儿。

周禾现在已经能扶着桌子慢慢走两步。

小姑娘一看见父亲回来,便高兴得伸出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周卫东赶紧把孩子抱起来。

“禾禾,爹回来了!”

林晚秋站在旁边,忍不住笑。

“你今天倒回来得早。”

“工作安排好了。”

“又有好消息?”

“算是吧。”

“说说。”

周卫东把清河县那边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皱了皱眉。

“那台动力机器有人受伤没有?”

“没有,操作人员发现异常后及时停了机。”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

随后又问:“那个张二虎,真跟卫民一起做了这些事?”

“目前能确认他们参与联系过部分图纸和配件,其他事情还在核实。”

林晚秋沉默片刻。

“你爹娘前两天还来找过你?”

“嗯。”

“又是为了卫民?”

“是。”

她看了丈夫一眼。

“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想了想。

“该按事实处理的事情,不能因为是亲戚就糊弄过去。至于父母以后真有生活困难,我也不会故意不管。”

林晚秋点头。

“这样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其实你现在跟刚分家的时候,变化挺大的。”

周卫东一愣。

“哪里变了?”

“以前别人一欺负你,你恨不得马上把事情争个明白。”

“现在呢?”

“现在你反倒不怎么急了。”

周卫东笑了。

“可能是这些年见的事情多了。”

“也可能是你终于知道,光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林晚秋白他一眼。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夫妻俩都笑了。

吃过晚饭,周卫东坐在院子里,把最近的工作本重新翻了一遍。

手摇清粮机已经从最初的试制,逐步走向正式供应。

多家机械厂之间的技术和制造协作,也比以前有了更明确的安排。

而基层服务点对动力清粮机的需求,正在推动他们研究新的产品方向。

他很清楚,未来真正值得做的事情还有不少。

尤其是如果能把适合普通农户的小型机具,与面向基层服务点的动力机具合理衔接起来,再逐步建立附近的维修和配件服务,可能会形成一条比单纯制造机器更有价值的发展道路。

正想着,院门突然响了。

徐明气喘吁吁跑进来。

“卫东!”

“怎么了?”

“有件事!”

“你先喝口水。”

“我不渴!”

“那你说。”

徐明把一张新收到的调查表递过去。

“省研究所那边又有消息了。”

周卫东接过来。

这是一份关于小型粮食清理及加工服务的初步需求汇总。

清河县、柳溪县和青山县部分基层单位,分别提出了新的机具使用和服务安排建议。

其中不少用户已经不再单纯要求购买整台设备。

而是希望按照自身的作业规模,选择直接购买、联户使用或者就近接受机械服务。

周卫东看得越来越认真。

“这份调查做得不错。”

“还有呢!”

徐明赶紧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一份新的技术协作邀请。

省研究所计划组织一次针对不同基层作业规模的清粮机技术与经济性论证。

参与单位包括省农机总厂、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地区机械厂,以及几家已经形成相关试制经验的基层单位。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也在名单里。

这本来不算意外。

真正让周卫东愣住的,是后面的一项安排。

“拟从实际需求出发,对小型人力清粮机和固定式动力清粮机分别开展技术评价,并研究合理的系列化制造与维修协作方案。”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卫东,这是不是说,咱们以后不光做手摇清粮机,还能正式参与动力清粮机的技术研究?”

“有机会。”

“那不是好事?”

“是。”

徐明眼睛亮了。

“那咱们这回算不算真正干出名堂了?”

周卫东想了想。

“比以前有进步。”

徐明差点被气笑。

“您就不能说句痛快话?”

周卫东哈哈大笑。

正准备继续翻材料,忽然发现后面还夹着一封信。

信是沈长庚亲笔写来的。

内容很简单。

他希望周卫东能够在下一次技术论证前,协助整理青山县在基层清粮机适用性和制造协作方面的研究结果。

同时,华中厂准备进一步比较固定式动力清粮机的两类技术方案。

一类尽量保持结构简单,面向工作条件相对明确的服务点。

另一类则研究适当的工作状态调节能力,用于需求更加多样的加工点。

这两类方案都需要继续进行技术和经济性评价。

周卫东看完,慢慢露出笑容。

这才是他真正愿意做的事情。

不是靠几句狠话让竞争对手低头。

也不是拿几张来历不明的图纸,急着做出一批机器挣钱。

而是在实际需求的基础上,把合适的技术研究清楚,再通过可靠的制造和服务,让更多人真正用上机器。

不过就在他准备把信收起来的时候,徐明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卫东,还有件事。”

“什么?”

“这封信送来的时候,曹主任专门打电话交代,说有一项事情得提前注意。”

“哪一项?”

徐明挠了挠头。

“好像跟华中厂那台动力清粮机的新方案有关。”

周卫东一愣。

“怎么了?”

“听说他们准备比较两种新的传动方案。”

“这个信里写了。”

“可曹主任说,其中有一种方案……”

徐明犹豫片刻。

“好像有人以前做过类似的东西。”

周卫东皱眉。

“谁?”

“他说得不太清楚,只让我问问唐师傅。”

“唐守义?”

“对。”

周卫东沉默片刻。

忽然想起唐守义前阵子拿出来的那本旧试验笔记。

还有二十三年前,何有顺因为一场机械事故受伤的往事。

难道华中厂这次准备研究的传动方案,跟那套旧装置还有什么联系?

他正想着,院门又被推开。

唐守义竟然亲自来了。

老头今天没带平时那只茶缸,而是抱着一只旧木盒。

“卫东。”

“唐师傅?”

“你收到沈长庚的信了?”

“刚收到。”

唐守义点头。

随后把木盒放到桌上。

“那正好。”

周卫东看着他。

“您这是?”

老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几张已经发黄的图纸。

图纸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了。

可上面仍然能看出一套旧式传动结构的轮廓。

唐守义把图纸慢慢展开。

“这是当年那台脚踏筛选装置停止试验以后,我们留下来的部分技术资料。”

周卫东一愣。

“您不是说那套机器已经拆了吗?”

“机器拆了,图纸还在。”

“那您现在拿出来……”

“因为我前两天看过华中厂寄来的初步结构说明。”

唐守义深吸一口气。

“里面有一种传动布置,让我想起当年那套装置。”

周卫东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您的意思是,两个方案结构相似?”

“有些地方相似,但具体是不是同一类问题,还得进一步核对。”

唐守义指着其中一处旧图。

“当年那场事故以后,我一直不愿意再碰这种结构。”

“可这些年我慢慢想明白了。”

周卫东抬头。

“想明白什么?”

“当年真正错的,不是我们想让机器省力。”

“而是明明发现了异常,还没有把问题查清楚,就急着让人继续使用。”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周卫东。

“所以这回,我想把当年的记录和后来发现的问题,拿出来认真研究。”

周卫东点头。

“这件事值得做。”

唐守义却没有笑。

他把最后一张旧图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钢笔字。

“第二次试验前,异常原因未明,建议暂停。”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

何有顺。

周卫东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沉。

唐守义缓缓说道:“卫东,我以前一直以为,老何当年受伤,就是因为年轻人着急,操作时没注意。”

“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比我们更早意识到,机器可能有问题。”

“可他的意见,没有真正改变当时的试验安排。”

周卫东沉默许久。

最后认真说道:“唐师傅,这份记录应该保存好,也可以在核实事实后作为后续技术研究的参考。”

唐守义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卫东。”

“嗯?”

“这回咱们要是真研究动力清粮机,可不能只想着跟华中厂比谁的机器先进。”

“那比什么?”

老头拍了拍桌上的图纸。

“比谁能把二十多年前没弄明白的问题,真正弄明白。”

周卫东看着那些旧资料,又看了看省研究所送来的新技术邀请。

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恐怕比一开始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而他还不知道,随着这次联合技术论证展开,华中厂那套新型动力清粮机,将遇到一个连沈长庚都没有预料到的难题。

因为真正限制机器性能的,可能不是电动机功率,也不是筛网结构。

而是他们一直没有充分认识到的传动系统动态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