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古城前的廖酉，猩红的一双眸子久久凝视着荒月璃离去的方向。
城外的风沙愈发肆虐。
廖酉守在城门，任由风沙刮过细嫩的皮肉，将自己的躯体打造成盔甲。
可是曾经的荒相之地，温柔的风现在变成了噬骨的狂沙。
曾经常青的草木尽数枯槁凋零。
温顺的妖兽躁动狂乱。
在他身后的城门后，子民们望着从天地席卷而来的风暴，相拥哭泣。
廖酉守在古城正门，用庞大的身躯时时抵住城门。
它是荒月璃最忠诚的坐骑，也是东方古城最坚固的壁垒。
他拼命催动一身妖力，层层叠嶂迭起，任由风沙吹进眼瞳，丧失大半视力……
无数躁动的妖兽从城池中跃出。
他们走到廖酉身边。
被逼出利爪和獠牙，嘶吼着。
他们想护住这座城，护住古域内的万千子民。
可荒祖一旦心境崩塌，便是荒相之地毁天灭地级别的浩劫。
仅凭他们的妖力，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廖酉眼睁睁看着城门大开。
风沙吹尘，屋舍崩塌。
惨叫声、哭声、绝望的哀求声响彻整片古域。
平日里最爱笑呵的王大婶，死死抱住年幼的小孙女。
狂风卷沙压顶而来，她用尽毕生力气将孩子高高托举，拼了命想把孙女送出风沙的包围圈，想给孙女留下一条生路。
可滔天黄沙无情。
眼看廖酉就能救下那幼小的生灵，漫天的黄沙裹住他的脚步。
下一秒，屋舍倾塌，那哭泣不止的小姑娘被掩埋在废墟。
古城的一切都被掩埋。
连同他们绝望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
天际风沙骤停。
廖酉趴在被掩埋的古城之上，奄奄一息他看着一身白衣染血，满身寒霜归来的荒月璃。
荒月璃僵立在风沙之中。
她抬手间，温柔的风拂过东方古城厚厚的黄沙，露出千百具骸骨。
滔天的悔恨瞬间吞没了她。
“我只是离去了两天，为何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泪水止不住滑落。
荒相之地罕见的下起大雨。
冲刷着东方古城的断垣，也冲刷掉廖酉身上的血垢。
荒月璃双手捂脸，泣不成声。
廖酉僵硬的身子缓缓从黄沙上爬起来，他探出脚走向荒月璃，硕大的头颅趴在她的脚下，顶了顶她的衣摆。
她衣上的血，是孟宴迟的。
廖酉似是有早有所感，他咬着荒月璃的衣角，示意荒月璃坐上他的背上。
廖酉比离去时大了整整两圈。
他将她驮到了罗莎绿洲。
荒月璃看到了枯黄的一片绿洲里，唯一的生机——江烬。
两只小小的妖兽，正贴着那婴孩睡得安稳。
廖酉停在榆树下，他本想和荒祖说，他们守住了主人的血脉。
可荒月璃眼底却燃起疯狂的赤红，声音冰冷狠毒。
“万民都是因他而死，古城也因他而亡，他就是个灾星！”
“今日，我便要用他的血献祭荒土，安慰古城死去的千万亡魂。”
她抬手凝聚杀招，本源之力杀意滔天，直直朝着襁褓中的江烬拍去。
廖酉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庞大的身躯瞬间俯冲，挡在荒月璃身前，遮住那幼小的江烬。
那是他生平来第一次。
对着至高无上的荒祖，发出嘶吼。
荒月璃看着违抗自己命令的坐骑，眼底划过一滴泪。
“孽障，就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她怒极冷笑，杀意凛凛。
原本围着江烬安顺的两只妖兽忽然暴起，朝着江烬的脖颈便要张开獠牙。
廖酉知道，主人已经疯了。
主人的暴怒在他的背上留下数道伤痕。
廖酉却忍着痛叼起襁褓的一角，强行冲破荒月璃的攻击，将尚且懵懂无知的小小江烬送出荒相古域。
而秘境之外，荒相边境正在迁徙的妖族部落族长捡到了这个被遗弃的婴孩。
廖酉看着沙镜，嘴角死死咬着主人的衣角，直到看着那妖族族长抱起江烬离开，他才慢慢松口。
眼前光影归位。
长剑贯入廖酉的瞳孔。
原来刚刚漫长沉重的往事，根本不是荒月璃的记忆。
是廖酉的濒死回溯。
沈清无浑身一震，心底瞬间豁然开朗。
她低声呢喃，彻彻底底明白了廖酉为何会对江烬心软。
“原来一直是廖酉在拯救年幼的江烬。”
“原来我们看到的，是从廖酉的视角出发的。”
江烬的那一剑，刺穿的不仅仅是廖酉的瞳孔，更是结束了他在东方古城耗费了千百年的等待。
廖酉尘封百年的记忆才会尽数外泄，强行将两人拉入他的记忆之中。
耳边忽而传来清脆的破裂声。
沈清芜心微微一紧。
幻境彻底褪去，所有尘封百年的往事尽数落定在江烬心底。
江烬松开剑柄，那柄染血的长剑从手中轻轻脱落。
眼底的杀伐戾气褪去，只剩一片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酸涩与愧疚。
黄沙依旧在肆虐。
江烬脚步极轻，一步步走向瘫倒在古城门前的廖酉。
他一身盔甲碎裂大半，眼底血痕淋漓，贯穿眼眸的剑伤让他本源溃散，气息微弱到极致。
千百年的坚忍，此刻走到尽头。
江烬停在他眼前，少年素来冷硬的指尖，第一次轻得近乎不敢用力，缓缓抬起，抚上廖酉的温热的鼻尖。
温热的血迹沾在他的掌心。
触感滚烫、粘腻。
他记不起幼时的景象，可掌心下的触感，似乎让他忆起那段短暂的温馨。
怪不得他看见他时会怔愣，会退让，没有舍得伤他。
江烬的指尖颤抖着，眼底的冷硬寸寸崩塌。
廖酉在他掌心轻轻地蹭了蹭，那只暗红的瞳孔里，没有怨，也没有恨。
他看着如今身姿挺拔，道法凛然，好好长大的婴孩，眼底只有释怀与欣慰。
“你……平安长大了……”
眼球的鲜血滑落面颊，滴入到黄沙中，凝聚成块。
他缓缓起身，硕大的爪子拍在黄沙之上。
一纸一画，飞扬的流沙被无形的力量归拢定型，线条在地面缓缓浮现，勾勒出一幅完整清晰的地形图。
沈清芜：“是东方古城核心至宝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