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在她眼里,自己似乎从未(1 / 1)

沈清芜素来不喜欢眼泪。

在她看来,泪水并不能消弭苦难。

哭泣终究只是情绪无处安放时,一场徒劳的宣泄而已。

而江烬的眼泪更是让沈清芜认为她的失败。

她本该为弟子挡去这些不必要的磋磨才对。

她的弟子怎么能哭泣呢。

沈清芜目光轻轻落在江烬那覆着黑丝毛的半边脸颊上,他的面容已然被鼠毛扭曲,只剩下一只左眼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她掌心轻轻贴在江烬那半张脸颊上,眼泪滚烫的,似乎能灼伤她他的手指。

“江烬,本座不喜欢你的眼泪。”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冷。

“你的眼泪让本座认为自己失职,竟将你教成了只在乎一副皮囊的弟子。”

江烬的脸被他抬起,他的脸上浮出一抹错愕。

“妖相只是你的恐惧所凝,能撑过那段黑暗的你,自立、坚韧、自强,在你没有成为本座的徒弟前,你已经足够优秀。”

廖酉将江烬送到那村落时,其实有一对好心的老夫妻收养了江烬。

可是很快旱灾来临,村子里颗粒无收。

那对老夫妻无力再喂饱一张嘴,于是他们便将江烬扔到了田垄中。

他躲在干枯无水的土洞里,铺上一层稻草,那里就成了他的家。

江烬的声音发飘,像是重新跌回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们围在一起玩蹴鞠,没有球筐,就拿我当靶子,他们拿石子、土块砸我,我陪他们闹,哄得他们高兴了,就能得到一块他们啃剩下的馒头,但很多时候,我什么都得不到。”

“田里的麦粒已经被捡得一干二净,野菜和树根也被比我强壮的孩子抢走。”

“我饿得实在撑不住,我躺在田垄里,期待着黑夜能早点降临,希望我闭上眼,再睁开眼,就是新的一天,我的田垄前会出现温暖的食物。”

“可是日复一日的饥饿让我明白,这世上根本不会有那么好的事情发生。”

“饥饿让我的听觉变得敏锐。我听到那些稻草里老鼠的窸窣声,有老鼠便意味着有食物,只要我找到他们的鼠洞就好了。”

江烬的眼泪停下了,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地叙述着自己的童年。

那些恐惧,似乎就流淌在这个黑夜中。

他手脚并用着爬到那堆稻草前,小心翼翼地扒开稻草,寻到它们的洞穴,可挖出来的粮食也少得可怜。

他实在太饿了。

他甚至在那些老鼠的身上闻到了香味。

最后一粒食物消失后,江烬的手抓住了那老鼠的尾巴。

后来村子里的人都感叹他的命硬、命贱,竟然一个人撑过了旱灾,活了下来。

他们甚至怀疑,那对老夫妻给他留了余粮,就藏在田垄里的某个地方。

可他们扒开他的田垄仔细寻找,却什么都没发现。

是的,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饿极了的人,什么都会吞下去。

江烬缓缓抬头,眼底闪着复杂的情绪,紧紧盯着沈清芜的神色。

他想从沈清芜的眼底瞧出些什么。

恶心、诧异或者是心疼?

可是没有。

她那双淡紫色的眸瞳,犹如一颗漂亮的晶石,剔透清澈,仿佛不染任何一点尘埃。

包括他,也只是淡淡映在她的眼底,映出一抹影子。

并未走进去。

沈清芜静静静立着,神社依旧是一贯的冷淡平静,不见刻意的怜悯,也没有柔声哄慰。

见他诉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道。

“本座知道了。”

只不过是吃了些老鼠,容貌有些异样,并不足以令她失色。

守在门口偷听的黎雪,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恨恨的瞪大了眼。

就这?

就这?

就这?

江烬以前过得这么苦,沈清芜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他吗?

就不能说点软话哄哄他吗?

黎雪自己听着都心抽抽,他没想到四师兄以前过得这么惨,他以后再也不跟四师兄拌嘴了。

裴怀瑾在一侧立着,听到江烬诉说自己的苦难,他心底也不是滋味。

沈清芜看着情绪渐渐稳定的江烬,心中松了一口气。

“本座收你为徒,看中的是你的资质,你现在修为已过金丹,日后潜心修炼,定能有所成就。”

江烬左眼之中的短簇的黑毛已经慢慢收回,脸颊也逐渐恢复光滑。

沈清芜脸上露出一抹宽慰。

“你刚吸纳了荒祖本源力量,体内妖力不稳,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几日,你将匀气经法从头再过一遍,稳定心绪。”

门口的黎雪听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屋内的两道身影。

“四师兄都这么惨了,沈清芜还不放过他,还只想着逼着他修炼呜呜呜,四师兄太可怜了。”

黎雪一瞬间觉得沈清芜就是个周扒皮,太不近人情了。

可裴怀谨却看着逐渐稳定下来的师弟,明白了师尊的一番用意。

江烬在荒相之地,恐惧缠身,最怕的就是独处、胡思乱想、反复沉溺在过往的苦难中。

而劝慰只能暂时抚平情绪,治标不治本。

唯有沉心修行,专注功法,才能让江烬凝神聚气,用修炼转移心底的恐惧与自卑。

“师尊刻意表现的平静淡然,恰恰是为了告诉江烬妖相也好,过往苦难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

“她这般一如往常严正授业,才能让江烬更快地回归寻常的修行轨迹,帮他最快走出恐惧。”

而此时屋内的江烬,也正如裴怀瑾意料一般。

他原本以为自己剖出那段肮脏、卑微的过往,露出这样诡异、丑陋的妖相,定会换来沈清芜异样的目光,或者是隐晦的嫌弃,亦或者是刻意的怜惜。

毕竟他的妖相那么丑陋。

寻常女子定会后悔与他有染才对,避之不及。

可沈清芜全然没有。

她一如既往,只在意他的修为进展。

就是这份和以往一样平淡的态度,让江烬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缓缓松懈下来。

在她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需要打磨功法,稳步修行的凌云峰弟子。

不知不觉,他发现手臂上的一丛一簇的黑色短毛消失了。

他看向沈清芜的眸子,自己的面容又恢复如常。

她眼中的自己,好似从来就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