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正大，鲁叔加快脚步，距离顾秋月家还有十分钟，他拿着一封信，明明很轻，他只觉沉重。

“开门，是我。”他轻轻敲门。

见没回应，他只好拿出钥匙，果然，又是在作画。

“有茶。”顾秋月连头也没转。

“凉茶吧？坐多久了？”鲁叔摸摸茶，果然是凉的，看来不止两个小时。

“没多久，三个小时。”她看了一眼破旧的手表。

“先别画了。”鲁叔搬把椅子坐到她的旁边，“有封信要给你，是许之时的。”

“你知道了？”

“嗯，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就是他的人去追我那次，我们躲藏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千钧一发之际，他打了一个电话，他的人就走了。听说他还因此受到别人的怀疑。”顾秋月提水烧茶。

“你怎么没告诉我？”

“来不及，那个时候你已经走了。”

“那么说他还挺重情义的，知道护住青梅竹马的性命，你怎么不策反他？”

“他可没少折磨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那天之后，他就不止一次拉着我到审讯室，杀鸡儆猴，被我骗过去了。你记得我让你安排的刺杀吗？就是为了打消他的怀疑。”

“不止这些吧？”

“嗯，他疑心那么重，我必须让他全部信任我。”

“没发生别的事儿吧？”

“你在想什么呢，我是哪种人吗？”她打开信，看完陷入沉默，过了几秒，“他让我明天去看他，仅此而已。”

“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必须去，不知道他留的有没有后手。”顾秋月轻轻叹口气，“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真正结束。”

只要国民党还在，这场战争就会一直持续下去，两人心知肚明。

第二天，顾秋月选了一件青色旗袍，那是二十三岁时他给的生日礼物。

“你依旧很漂亮。”许之时看起来有些失望，他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疲惫爬满他的面孔，胡子拉碴。

“怎么样？”也许是深刻的友情，顾秋月还是心疼他，这让她充满愧疚感，他是刽子手，他是个魔鬼。

“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给我准备遗物了吗？”他问，明明是件很悲伤的事情，却是笑着说的。

“一幅画。”

“不要画长大后的我们，有你的画陪我上路，也就死而无憾了。”

回家路上，顾秋月总会想到小时候许之时母亲葬礼上，她用尽全身力气逗许之时笑，他还是哭。她气坏了，想要把他拉到花园里打一顿，结果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刚修剪的花丛里。许之时终于笑了。她却更加生气了。

自己即将法国学习绘画时，她想让许之时一起去，许之时却想让她留下来，在经常去的酒馆里，许之时问她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嗯……跟我爱的人，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吃的能填饱肚子就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对此，许之时的回答是:

“我要成为一个有权利的人，带着我爱的女人住在大房子里，我们生一堆孩子，退休了，一起满世界旅游。”

顾秋月还是走了，到达学校几个星期，她收到了他寄来的结婚照，背后什么也没写。只是有些失落，也是那个时候，她意识到，她并不爱他，只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刚毕业，鲁叔找到自己，他想让自己从事地下工作，受到父亲爱国教育的影响，她同意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会让各种阶层的人主动想要接近自己，她要做的，就是想尽方法从他们口中套出想要的话。

二人自打法国留学后便很少联系，再次联系时竟是为了任务。许之时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看她的眼神仍像她离开时码头那般。

来到鲁叔的家里。

“他跟你说了什么？”

“要我给他准备遗物，我同意了。”

“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你会画画？”

“你早就准备好了，我还帮什么忙啊，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好不好？”

“鲁叔，你别撒娇，我给你画。”顾秋月被逗笑了。

鲁叔的妻子见状，笑得合不拢嘴:“他一直说你画画好看，就是卖得太贵。在这里吃顿饭，我的厨艺啊，可比上次好多了。”

经过一天一夜，顾秋月完成绘画，画的内容是:美丽的星空下，两个小孩坐在一艘船上，他们漂泊在海上，不远处有一座小岛。听父亲提过，每当有美丽的星空时，就会出现一座小岛，在哪里友情可以永存，罪过也可以得到救赎。

许之时还是选择了死亡，他热爱权利，没有了权利，也只是行尸走肉。

“是那座岛吗？”

“嗯。”

“既然你不问我，我就主动坦然，我没有留一点后手，我们的关系也只是朋友，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认为。我希望，这次你不是作为“燕子”，而是顾秋月，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顾秋月把他埋在他母亲旁边，然后只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无所有，形容的就是她这样的人。破旧的表不转了，他真的还会活着吗？活着的话怎么还没找到自己？

突然，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男人打开屋门，他轻轻取下破旧的手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金镯子。

“我说过，抗战胜利之后就结婚，我妈妈也同意了，不过，你愿意跟我回到乡下吗？”

“嗯，找到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你要保证我能吃饱。还有，我想，每年都能看他，你介意吗？”

“不介意。”他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她还是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