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渐行渐远，驾车的人是裴骖，车上载着施眽。大约是车里无聊，施眽就做到前面来跟裴骖聊天。

“我记得三年前，我把江止送到码头，”裴骖看着道旁的松树，“当时他知道我要害他……”

裴骖瞟了施眽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当时走得非常干脆，就好像只是要上街买个小吃一样，马上能回来。”

裴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施眽，“哦，那后来呢？”

“后来？”施眽转头看着裴骖，后者正在目不斜视地驾着车。施眽笑了笑，再次看向道旁，“后来他回来了。”

“……”

“算是……大难不死吧。”施眽又说，“但是自此得了风湿病。”

“风湿病？”裴骖把车的手很稳，前面的路段有点颠，于是他放缓了速度，“我爹就有风湿病。每到刮风下雨骨头都会痛。有一次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又冷，他躺着躺着就瘫了。”

“啊？”施眽有些诧异。

“后来他的朋友来看他，给他开了几剂药，吃了一个月吧，终于可以下地了。”裴骖叹了口气，“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下地了。”

“诶？”施眽看着他，“令尊是种地的？”

“嗯。”裴骖说：“业余种地。”

施眽被这说法逗笑了，“那主业是什么？”

“杀手。”

“啊？”施眽愣了愣，“敢问……令尊大名是？”

“裴聿。”

“啊？！”施眽差点从车上摔下来，还好裴骖拉了他一把，“你、你是裴聿的儿子……”

“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裴骖面无表情地驾着车，“我一开始就知道我爹死于你手。”

“那你……”

“我爹说过，他如果被他的任务对象杀死，那就是他技不如人，让我不能记恨也不能报仇，”裴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真好。“这是他的原则。呵，好在他有这条规定，不然我还得追杀你。麻烦死了。”裴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施眽沉默了一会，“……你杀过人吗？”

“当然~”裴骖一派轻松，“还不少呢。”

“为什么要杀人？”

“接活。”

“所以你的功夫是……”

“我爹教的。”

“哦……”

“裴骖，你跟了我两年多……”施眽想了想，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有钱。”裴骖说。

“……还有呢？”

“大方，”裴骖高兴地笑道：“经常请我吃饭~还带我喝了好多美酒~因为你，我还去了好多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施眽的表情有些凝重，他问：“还有呢？”

“啊？”裴骖一脸困惑，“还有什么？”

“你觉得，我是个……”施眽审视着裴骖，“好人吗？”

“好人？”裴骖挠了挠头，“哎呀，你这么问我的话我也得问问你了。”

“你说。”

“什么样的才叫做‘好人’？”

“……”施眽愣了好久，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也不知道好人究竟是怎样的……”

也许，像郑仝那样刚正不阿的；也许像李游洎那样执着真相的；也许像王宁那样……施眽想到了还躺在江止床上的唐据，顿时就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裴骖看施眽一脸茫然，于是笑笑说：“我的好主人啊，这个世道这么艰难，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你何必在意这些呢？”

施眽看了看裴骖。

“以前爹是反对我接活杀人的，他说父子俩都干这行，我们家就断后了。可我不听。结果他知道他死了之后我就真的收手不干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以前知道技不如人会死。可我没想到爹真的死了。”裴骖耸了耸肩，“所以我决定干一个‘技不如人’也不会死的活计。”

“……”

“我对你很感兴趣~”裴骖笑道：“我很好奇能杀死爹的会是怎样的人。”

“你觉得是怎样的人。”

“施眽，你是个聪明人。”裴骖说：“你永远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能在你身边起作用。——这点，我一直很欣赏~”

“你知道吗，”施眽说：“这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大的称赞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洒满了乡间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