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得知江意许重病的消息之后，文璟非但没有要回文铭宫，而是把自己的身心全部投入了明天那场大战之中。
好像刚听到消息的那个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掀翻了整个帐篷的人不是他一样。
清流看着他，觉得很震惊。
“你不回去么？”
文璟没有说话，埋头看他们的计划。
清流抓起文璟的衣领，死死地盯着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他：“你当真，不回去，么？！”
文璟看着清流，孔雀眼里目光澄澈，看似平静，却好像极力隐藏着什么。清流知道他压抑的那份情感是什么，可是偏偏他最恨的就是他居然选择了压抑！
“砰！”
清流抓着文璟的衣领把他狠狠往桌子上压，文璟的后脑勺砸在桌面上，传来钝钝的痛感，文璟想告诉清流别打了，他明天还要上战场，却又觉得，他好像可以再痛苦一点。
到嘴的话，在张开口以后却变成了：
“外面的人别进来。”
声音不大，外面的人却听得清楚。刑留僵着脸，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态。
清流气极，又抓着文璟把他的额头往地上撞去，登时血流如注，清流半跪在地上，抓着文璟的头让他看着自己：
“你不回去吗？”
回答他的是一室的静默。
清流忍不住又揍了文璟一拳，在他腹部，然后大喊：“你还手啊！还手！然后回去，回去见她，见她……”
最后一面。
那句话还是说不出口。对着江意许，对着文璟，都说不出口。清流很想自己是因为那句话是谎话才说不出口的，但是，那是真的。
江意许躺在床上，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是真的。
原来，这个世上最难说出口的，不是虚伪的假话，而是残忍的真话。
文璟依旧抬着头，目光诚挚地看着他。只是那强行压抑得痛苦，好像漏出来一点了。
“你一直都在放弃她。”
清流笑得残忍，文璟惊得痛苦。
“你，一直都在选择，放弃她！”
“当初大婚，你娶了李慧慧，婚礼当天，你看着她被人带去水牢！”
“你们同时进入水牢，你失去力气，也不能保护她！”
“她逐渐虚弱变得透明，你竟是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
“而现在！现在，在这天下江山和她之间，你还是选择了江山……你，你，你这种人，怎么配得到她的爱！”
怎么配得到她的爱？
文璟神情有些恍惚，脑中一阵轰鸣，最后竟是只记得江意许第一次来到他身边，对他说：
“小孩，伤口要用流动的水冲洗。”
清流看着文璟有一瞬间的犹豫，以为他终是想通了，结果下一秒，文璟又恢复了刚刚的淡漠模样，抬头看着他，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许许要瞒着我，那就只有装不知道了。”
“哈哈、哈哈！”
清流站起来，桀桀怪笑。
“你们夫妻俩当真有趣！一个说你是这天下的君王，一个说她要瞒就装不知道，看来还是我在中间枉作小人了啊，哈哈哈哈！”
说完，清流拎起拳头，在桌案上狠狠一击，桌子瞬间变得四分五裂，然后不顾地上的文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应该，也没人在乎吧。
刑留冲到营帐里，看着文璟这样，恨不得马上拎着刀把清流砍个四分五裂。
“无妨。”文璟在刑留的帮扶下起身，“并不严重，就是看着吓人罢了。”
刑留还想说什么，被文璟一个平静的眼神打断了。
“去把所有士兵征集起来，我有话要说。”
刑留张了张嘴，似是有泪要流。
“你……不走吗？”
文璟笑了笑：“走？堂堂君皇御驾亲征却临阵脱逃？”
“放心吧，我不走。”
“我要带着胜利的消息，去见许许。”
胜利，胜利，胜利！
这已是文璟，最后的依托了。
…… ……
士兵们聚集在一起，都在讨论今天早上的事情。
都一个军营里，消息扩散得很快，没有多久，大家都知道了文铭宫江意许垂死一事，知道文璟与江意许感情之深的，都有点担心文璟会不会走。
而现在突然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又是为哪般？
然后下一秒，文璟就出来了，他一出来，原本有些喧闹的士兵们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尊贵的君皇，此刻竟是头顶大包，即使收拾了一番，也难掩狼狈，联想到刚刚清流怒气出走，却也猜的七八分了。
文璟却不在乎。
他看着这些即将就要上战场的士兵们，朗声道：
“本皇的士兵们！明天，就是上战场的日子了！”
士兵们安静下来听他讲，一旁。刑留秦欢等人也是不发一言。
“在来之前，本皇曾经想过，都说天子要知民之疾苦，但是很多事情，是不能感同身受的，本皇要如何才能知道你们是被什么所折磨呢？”
“后来，本皇知道了，害怕，恐惧。这是人之常情，本皇也在所难免。”
刚刚因为文璟说到“害怕恐惧”二字而躁动的士兵们又安静了下来，因为他说，他也“在所难免”。
“而就在刚刚，本皇更是明白了另外一苦，那，应该就是思念吧！”
“思念妻儿，挂念家中的老母亲……”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本皇的爱妻，君后，身体抱恙，即将……”
不消文璟说完，大家已经明白。
传言是一回事，听文璟自己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本皇已经能将大家的苦、大家的惧，感同身受，本皇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天子与平民岂能相提并论？士兵们惊恐不已，刑留也骇得睁大了眼，即将冲出去的时候，被秦欢拦住了。
“君皇这样做，自然有他的意思。”
这边，文璟还在继续。
“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的有着七情六欲。所以说，我们应当也是一样，无比迫切地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想要把行未联军赶出文国，收复他们，完成仓决统一大业！只要能够一举将行未联军拿下，本皇可保你们加官进爵，步步高升！”
文璟这一番话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有一句承诺，竟是让这些对传说中的尸兵有点发怵的文国士兵变得激昂起来。
“士兵们！子民们！”文璟振臂高呼：“让我们收复行未，统一仓决！”
士兵们伸手感染，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整齐划一地喊道：
“收复行未，统一仓决！”
“收复行未，统一仓决！”
“收复行未，统一仓决！”
…… ……
这一天，在战争爆发的前一天，文国的士兵们不但没有因为江意许的事情动摇军心，反而更加坚定地选择了相信文璟。
这一天，“收复行未，统一仓决！”的口号传了很远很远，远到……文铭宫的江意许，似乎都能听到了。
要结束了吧，一切。
如果是一场梦，是不是可以轻松一点呢？
果然，还是不舍得把那个人，当做一场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