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承京城外。
距城门还有数里,众人便已察觉今日的承京与往日大不相同。
官道上的车马比阿史那骨勒记忆中多了一倍不止,牵骆驼的、赶马车的、推独轮车的,一条官道竟被挤得水泄不通。
道旁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根新漆的朱红旗杆,旗杆上悬着五彩的锦幡,幡面绣着斗大的“寿”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
其中有不少与阿史那骨勒一样来自异邦的商队,正在守城官兵的盘查下缓慢前行。
阿史那云赤骑着她那匹矮脚马,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嘴里不住地惊叹:
“好高的城楼!比咱们车支国的王城还要大十倍!你们看城楼上那些灯笼,有红的有金的,还有一个比车轮还大的!”
一旁的阿史那默棘闻言,故作老成地接了一句:
“这还只是外城,等进了里面你才知道什么叫大。”
但他自己的眼睛也早已忍不住往城门上方那些彩绸与灯笼上瞟。
弥药贺兰望着这番景象,脸上也多了几分郑重,对身旁的阿史那骨勒道:
“大哥,瞧这阵势,若非咱们正好赶上那琼贵妃的寿辰,怕是这辈子也没见过承京摆出这等排场。这回怕是比往年还要盛大许多。”
阿史那骨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前方长龙般的队伍,语气沉稳:
“越是这样,越要小心。人多眼杂,货和人都不出差错。”
随后,由于入城的人实在太多,商队在城门外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了阿史那骨勒一行。
阿史那骨勒早早便让手下备好了路引与货物的清单,那守门的校尉只粗粗盘问了几句,又掀开几捆货包看了看,便挥手放了行。
......
一行人穿过城门,来到城内。
承京的街市便如同画卷一般在众人面前铺展开来。
只见临街的楼阁檐角都挂着新换的彩绸,从城楼上一路蜿蜒而下,把整条中轴大街妆点成了一条彩色的长河。
远处隐隐有鼓乐之声飘来,不知是哪座王公府邸在提前操演寿宴的歌舞。
韩音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繁华景象,眼中也多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她回头看了看车厢里仍在睡觉的林凡,又悄悄放下帘子,没有出声打扰。
如今失去了法力的他,就跟凡人一般,需要吃饭睡觉,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动辄几日不眠。
商队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拐入一条稍窄些的巷子,眼前是一座门面不小的客栈。
客栈当街挂着匾额,上写“万方会馆”四字,门旁立着两根粗壮的红漆木柱,柱上各挂着一串羊角灯笼。
门口早有几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一口东陆官话虽夹着几分本地口音,但也能听清:
“诸位客官是外邦来的商队吧?快里面请,后面有空着的驼厩和马棚,咱们这儿专接四方客商,价钱最是公道!”
阿史那骨勒翻身下马,与那迎上来的伙计熟络地交谈着,显然不是头一回住这家店了。
韩音也从车厢里下来,站到车轮旁,轻轻伸了个懒腰。
这一路颠簸,她一个修仙者虽不觉得怎么疲惫,但整日缩在车厢里,终究有些气闷。
阿史那云赤小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兴冲冲地说:
“韩姐姐,咱们等会儿放下行李,去街上逛一逛好不好?我阿爸以前说过,承京的西市有家卖各色珠花和坠饰的铺子,他每次回去都给我带,这次我要自己去看一看!”
韩音被她这热乎乎的模样逗得笑了笑,正要答话,身后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
林凡弯着腰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跳下车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衫,几缕白发在傍晚的斜阳下格外显眼,但那张俊秀的面容却引得不少过路人纷纷侧目。
两个年轻女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但他并未在意,只是环顾了一圈这万方会馆门前的热闹景象,又看了看正被伙计们忙着卸货的驼队,面上浮起几分笑意。
阿史那云赤一见他醒了,立刻松开韩音,跑到他跟前仰起脸,眨着那双大眼睛说:
“谷大哥!你睡了好久啊,我们还以为你要一直睡到晚上呢!怎么样,我们没骗你吧,这里真的比一路上那些镇子热闹多了吧?”
林凡低头看着她这副兴冲冲的模样,不由笑了笑,点了点头:
“云赤姑娘说得不错,这里确实热闹得很。方才在车厢里,我隔着帘子都能听见外头的锣鼓声。”
阿史那云赤被他这般笑吟吟地望着,又听他唤自己“云赤姑娘”,也不知怎么的,那张被夕阳晒得微红的小脸忽然又红了几分。
她“哦”了一声,出奇地没有再叽叽喳喳说下去,只是低着头,用靴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腰间的彩绳。
韩音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将目光慢慢移向了街巷深处那排刚点起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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