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回到教堂后,没有去安抚门外的饥民。
他让修士关闭正门,只开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侧门,随后将掌管地窖钥匙的马科叫进告解室。厚重木门一关,他脸上的怒色便沉了下去。
“白石坡确实失守了。”佩德罗摘下胸前十字架,放在桌面上,“巴尔加斯若被俘,账房里那些没有烧干净的纸也可能落到东方人手中。”
马科脸色发白:“账册大半已经烧了,剩下的只是炉料和伙食记录。”
“你敢向总督发誓一页都没漏?”
马科张了张嘴,没有应声。
银营暗账不仅记着走私银料,还记着教堂以救济名义调入的粮食。只要东方人把残页与缴获明账对上,南方总督迟早会派人追查。阿隆索丢了银营,必然会把责任推给教会;留在港镇,佩德罗既可能被守备官夺粮,也可能被总督拿去平息怒火。
“今晚整理圣器和文书,明晚出城。”佩德罗重新戴好十字架,“走南门,去总督大港。”
马科猛地抬头:“现在走?教堂外全是等救济的人,阿隆索又派了人盯门。四辆车一动,他们都会看见。”
“那便只用三辆。”佩德罗语气冰冷,“粗麦和豆粉留下,白面带走二十四袋。银器、圣油和教会账册装第一辆,衣物只带一箱。买通南门值夜军官,让他换岗时放行。”
马科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二十四袋面粉至少有两千斤。真仓只剩十日军粮,阿隆索若知道——”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佩德罗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匣,里面码着十余枚西班牙银币和两块成色很好的银饼。
“南门军官先给四枚,出城再给四枚。告诉他,我们是去南方求援。等他发现车里装的是什么,我们已经走出二十里。”
入夜后,教堂地窖的侧门悄悄开启。
六名修士把面粉从最里面的夹墙搬出来,先用祭坛旧布包住麻袋标记,再装进平日运柴的车厢。车底铺了一层木炭,车顶也堆着空筐,从外面看不出重量,车轮却在石地上压出比平日更深的痕迹。
负责给教堂清理马桶的杂役少年躲在回廊阴影里,看着一袋袋白面被搬上车。他原本只想偷半块发硬的面饼,却在地窖门开合时闻到了浓重麦香。
那不是教堂声称已经见底的救济粮。
少年没有靠近。他推着空粪桶离开后院,经过厨房时故意撞翻一只瓦盆。守门修士被响声引过去,他便钻进储柴间,从墙脚狗洞爬出教堂。
半个时辰后,消息送到米盖尔手中。
“几袋?”米盖尔抓住少年的肩膀问。
“我数到十八袋,后面还在搬。”少年喘得说不完整,“还有两个铁皮箱,马科修士亲自看着,不许别人碰。”
阿托一听便站了起来:“教堂门外的人连稀汤都没有,他们却藏了这么多白面。今晚带人去抢,正好把粮分了。”
“教堂墙厚,里面有枪。”米盖尔一把按住胸甲肩带,“你穿这一件旧甲,挡不住二楼射下来的铅子。我们冲门,阿隆索只需等两边打完再来捡尸体。”
“那就看着神父把粮运走?”
“让想要这批粮的人先去堵门。”
米盖尔撕下一块粗布,用炭画了三辆车、二十四个方格和南门标记,又在背面刻下教堂地窖的十字暗号。他没有让少年再冒险,而是叫贝罗把布缝进一张草席边缘。
次日清晨,草席裹着一具无人认领的饿殍,从北门送往乱坟地。守军嫌尸体已经发臭,只用枪杆挑开一角看了看,没有发现藏在席边的布条。
阿顺在废陶窑里拆开草席时,脸色立刻变了。
消息当晚送到前埠。郑森正在查看富矿试炼出的第一块银渣,听完阿顺的禀报,便让炉匠停下风箱。
“二十四袋白面、三辆车,明晚走南门。”何文盛将炭画内容抄入暗账,“若消息属实,教堂存粮远不止银营残页上那七笔。佩德罗是想赶在阿隆索动手前逃去南方。”
施琅看向港镇方向:“要不要在南路截车?粮和教会账册都能拿下。”
“南门离港镇太近,截车后必然遭追兵。”郑森摇头,“我们刚从白石坡回来,曹七不能战,赵海和夜不收也没恢复。为二十几袋面粉把外线人手压到港镇城下,不值。”
“可若让神父带着账册去南方,他会把银营失守说成大明全面进攻。”何文盛道,“南方船队和援军可能提前来。”
“所以不让他顺利出门。”郑森拿起那块炭画粗布,在南门标记上划了一道,“把消息送回米盖尔。别去抢教堂,也别碰守门军官。让港镇士兵知道,他们喝稀汤的时候,神父藏着二十四袋白面准备跑路。”
施琅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阿隆索比我们更急。他若得知,必定先扣车夺粮。军方与教堂一旦拔枪,贫民区反而能喘口气。”
“消息要从士兵自己人嘴里传出来。”郑森补了一句,“不要提大明,也不要提乱坟地。让米盖尔找常去酒馆的军属,说有人替神父修过车轮,看见车轴被面粉压弯。数字不必说死,越像亲眼看见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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