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台上的银箱重新落锁后,何文盛没有让校场上的人立刻散去。他命文书搬来两张矮桌,一张发火绳和定装药,另一张登记攻城器械。军士依次报上姓名,领到的药包装入带蜡油布袋,再由同伍检查封口。
曹七把自己的银袋送进寄存柜,转身时右肩被布带扯得一阵抽痛。他停在原地缓了口气,脸上的兴奋却没有退去。
郑森从账台后走来,将一张名单递给他:“从这里面挑十个人,今夜先出去。”
曹七用左手展开纸张,看见上面写的全是曾在北地边军、沿海马队或驿站服役的军士,立刻抬头问道:“骑探?”
“港镇南面有内应,北面和东面却不能空着。”郑森朝马棚方向看了一眼,“攻城一响,城里的传令兵、散兵和富户都可能往外逃。十个人不准冲阵,只管盯路、截信使、报敌情。”
“给我半个时辰。”曹七把名单卷进腰带,咧嘴道,“骑术好的留,嘴硬腿软的滚回盾车队。”
马棚外已经牵出九匹缴获的西班牙战马,其中几匹来自白石坡援兵,另几匹是在浅湾和船货转运中收拢来的备用坐骑。它们这两日吃了足量草料,皮毛重新有了光泽,但仍有两匹腿上带伤,只能慢行。为了凑齐十骑,施琅从前埠传令队里调出一匹矮壮阉马。
何文盛当场皱起眉头:“传令马只有三匹,调走一匹,前埠与浅湾之间若有急事,往返就会慢一刻钟。”
“骑探出发后不再占用传令马。”郑森看向曹七,“天亮前若无敌情,那匹马先送回来。十个人轮换骑乘,伤马不许硬催。”
曹七点了点头,随即把名单上的人逐个叫到马棚前。他没有先问履历,而是让人摆出几只装土木桶,又在地上插了数根削尖木桩,逼着候选军士骑马穿行。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辽东老兵,身材不高,翻身上马时几乎没有扯动缰绳。战马从木桶之间穿过,他只用膝腿调整方向,到尽头处猛地侧身贴上马颈,避开横架的木杆,随后勒马回转。
曹七看完只说了一个字:“留。”
第二人自称在宣府骑过六年马,上鞍时姿势漂亮,跑到一半却因为战马突然偏头而失去平衡,险些撞翻木桶。曹七抓起一块泥巴砸在他脚边,骂道:“你骑的是驿站老马,不是木凳。滚去推炮。”
那人面红耳赤,还想争辩,曹七已经叫了下一名。
十几人轮番试过,最终留下十二个。曹七又让他们下马,在马鞍旁装填短管铳。有人为了显本事,翻身上马后举铳瞄准远处木靶,尚未扣动扳机,便被曹七一刀鞘抽歪枪口。
“谁让你骑在马上放铳了?”曹七怒道,“马一惊,你这一铳打的是敌人还是自家人?”
那名军士揉着手腕,低声道:“边军也有马上放枪的。”
“那是熟马熟人,练出来的本事。你们今晚做骑探,马背只管赶路,见敌先报;真要动手,三人看马,七人下地结阵。”曹七用刀鞘敲了敲马鞍,“短铳留着近处保命,马刀用来追落单的。谁把自己当关外铁骑,老子先把他从马上踹下来。”
接下来考的是下马列阵。十二名军士分为前后两组,前组交替掩护,后组牵马退到土坡后。第一次演练时,两匹战马被火绳气味惊得后退,牵马军士急忙收紧缰绳,反而让马匹互相挤撞。
曹七忍着肩痛走过去,用左手抓住缰绳,让牵马者遮住马眼:“火药味一重,生马就要乱。别跟它拔河,先遮眼,再贴着耳朵安抚。敌人离得远时,宁可不放铳,也不能把马全吓跑。”
两轮演练过后,曹七淘汰了两人。剩下十人中,六人曾在北地服役,两个做过海商护队,一个是驿卒出身,最后一个年纪最轻,却能在战马受惊时迅速解开缠住马腿的缰绳。
老鲁的徒弟把改过的马鞍一副副抬出来。西班牙旧鞍偏硬,长途骑乘容易磨伤军士腿侧,他们拆下能用的鞍骨,加高前后鞍桥,又配上双边马镫。九副已经改完,第十副来不及重做,只能在旧鞍下面多垫两层毡布。
何文盛带着军需文书逐件登记。十名骑探每人领一柄马刀、一支短管铳、三包定装药和一件半身胸甲,另有两人携带强弩。药包比攻城队少,胸甲也只挑能合身的发放。
一名老兵看着库里剩下的精良火绳枪,忍不住问道:“何先生,长枪射得远,为何不给我们?”
“你骑马带着一根长枪穿林子,是嫌树枝不够多?”何文盛头也没抬,“你们的任务是探路,不是把军械丢在荒野里。三包药用完还没脱身,发你十包也是送给敌人。”
赵海在两名夜不收搀扶下走到马棚。他没有穿甲,脚底缠着厚布,手里却带着一张拼接起来的粗布地图。地图上标出了港镇北侧的旱沟、东面的盐碱地和几条通往白石坡的山路。
十名骑探围到他身边,赵海用炭条先圈出三个位置:“北门外两里有片矮林,能藏人,不能藏马;东边这条旧驿路经过烂泥塘,夜里看着是平地,马踩进去便拔不出腿;再往南这处石桥只能容两骑并行,真有信使逃出来,最可能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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