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地一声，我感觉一阵惊雷在脑中炸响。 最后一面？

我急切地去看他们的脸，想找到过分的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从我的病房，到婆婆的病房，一步一步，那么长，却又十分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

临到婆婆的病房门口时，门外站着好几个医生护士。

我红着眼看向王铭黄：“我妈……”

王铭黄抿着嘴，摇了摇头。

而顾明义停住脚步，拍了拍沈墨的肩，又看向我。

“节哀。”他低声说。

终于沈墨推我进了婆婆的病房。

我看见婆婆静静地躺在床上，枕头在她的头下垫得很高，露出那张衰败的苍白的脸。

“你们来了。”听见推门的声音，王芬芳笑了笑。

沈墨握着轮椅把手的手，颤抖了一下。

我点点头，压下难过，扬起嘴角：“妈……”

再近点看，婆婆的脸上多了许多白色的斑点，她厚重的眼皮耸拉着，眼睛似睁非睁，眼里空荡荡的，映着素白的墙壁。

“妈……”我加重声音叫她。

沈墨也跟上来，站在我身边：“妈。”

“好……”王芬芳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你们都是乖孩子，如燕呢？”

我轻轻摸了摸婆婆的手：“妈，我在这里。”

王芬芳慢慢地将脑袋偏向我的方向，一双浑浊的眼里，透出些许微光。

她看着我，忽然落了眼泪：“如燕……对、对不起……”

“妈对不起你……”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念着。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就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碰不着力，但是将我身体内部塞满了。

曾经，在我送婆婆上飞机的时候，婆婆也是像如今这样执拗地拉着我说对不起……

只不过现在，她手上的力气更小了，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抓住我的，有点咯。

“你以为你婆婆就那么好吗？”

“她早知道她儿子是个同性恋，还是让你们结婚……”

“她只是想要个后代而已。”

……

看着婆婆，脑海里不知不觉地浮现张静璇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擦婆婆脸上的泪：“妈，你一直对我很好呀。”

“那你会怪我吗？”王芬芳问。

闻言，沈墨不禁抓紧我的另一只手。他看我一眼，眼含警告。

我摇摇头，轻轻地笑开：“怎么会呢，我永远不会怪妈。”

王芬芳轻叹了一口气，阖上眼睛。

“那就好……”

话音刚落，就被沈墨急切地打断了：“妈，妈，你先别睡，跟我们说说话。”

我也着急，婆婆这样，不会就睡过去了吧？

我们不约而同地叫着，过了好一会儿，看见婆婆又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顿时一阵激动，一直憋在心里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妈——”我轻声叫。

王芬芳看看我，又看看沈墨，茫然地问：“我孙子呢？我孙子在哪里？”

“妈？”

她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猛然生了气：“我孙子怎么不来看我？”说着，她抓着我的手，力道也收紧了些。

我看向沈墨，沈墨顿了下，撑起我身体，小心地将我扶到婆婆的床上坐着。

“妈……”我抓着她的手放在我凸起的肚子上，“孩子在这呢。”

“啊……”王芬芳的视线定在我的肚子上，轻轻地摸了摸，脸上露出温柔的满意的笑，“原来在这里啊。”

我“嗯”了一声。

“这样，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见老头子了……”

她的干枯的手，瞬间从我肚子上滑落下去。

我愣了愣，突然变空的手，在空气里抓了抓。

“妈——”沈墨扑到婆婆身上。

婆婆再也没有睁开眼。

我迟钝地意识到，那个和蔼的精明的老太太，永远地离开了。

……

王铭黄他们进来，走到床边，给婆婆盖上了一层白布。

他们要送婆婆去太平间。

但被沈墨死死地拦住了。

“等等，你们先别动，我妈还会醒过来的。”沈墨吼道。

顾明义上前拉开沈墨：“沈墨，你妈已经走了。”

沈墨还要动，被顾明义紧紧地箍在怀里。

王铭黄松了口气，让其他几人赶紧将婆婆推出去。

几个人推着床，训练有素，又脚步匆匆。

我看着婆婆离我越来越远。

思维僵硬着，脑袋也僵硬着。

整个头像是没了机油的齿轮一般，偏偏头，发出沉闷的钝响。

我又看见沈墨在顾明义怀里哭。

“沈太太……沈太太？”

“啊……”我眨眨眼睛。

王铭黄在我眼前挥了挥手：“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

我缓缓摇头，想说一句“我没事”，但是话还未出口，眼前就变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