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裹挟暴雨，士兵呼号响彻海面，粮草、军械尽数落入汪洋，张亮坐镇主舰，监督水手竭力操舵，但依旧难以抗衡天威，只能任由海流裹挟船只漂泊。

现在，主船周遭张亮已经看不到其他海船了，在强大的自然灾害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

一个时辰后，风暴慢慢平息，张亮所在的主将战船最是高大，也非常好辨认，征讨舰队自然也向张亮的主船开始靠拢。

“统计损失吧，如实奏明陛下！”张亮说完，放眼大海，舰队被飓风破坏的满目疮痍，一次水师折损怕不是要超三成。

舰船破损无数不说，将士伤亡也很惨重，很多人被风浪吞走了，再没有被找到，暂列为失踪人口，想必已是凶多吉少。

原本讨伐琉球的雄师，第二日便遭飓风重创，这个消息传到长安李二耳朵之后，李二心里不知会作如何感想。

毕竟，之前张亮上奏表明时风不对，长孙无忌也劝谏过李二，等风向变了之后再征讨琉球。

是他李二自己擅作主张，非要马上发兵琉球征伐房遗爱，不听劝来着，不管李二他有什么样的理由。

着急抓房遗爱逼他交出救治兕子的法子也好，或者说是舰队倒霉遇见飓风也罢，终归这舰队损失一切与李二都有直接脱不开的关系。

东海岸边，讨伐琉球的舰队残破舰船错落停靠着，破碎帆布弯折桅杆堆满滩涂，侥幸活下的士卒忙着修补舟楫，海风里弥漫着消沉之气。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五日了，作为主帅的张亮立于滩头，神色却不见慌乱，他深谙海情，此次奉诏征伐琉球突遭飓风，这事可怨不得他头上。

看着其麾下船队四分五裂，伤亡、沉船无数，张亮也并未就此消沉，而是有条不紊的进行补救措施。

比如，飓风过后他第一时间就命人清点幸存船只，对破损轻者就地抢修，对那些损毁过重的舰船拆取可用木料、铁件、军械，补给其余战船。

并且连日撒出斥候舟船四处搜寻被飓风吹散的失散部众和船只，没成想还真叫他寻到不少遗失的船只和部众。

张亮不愧是大唐懂海战的第一人，飓风过后马上靠岸设立临时营寨安置伤员，甄别水手、甲士，重新开始整编队伍。

这要是一般武将见水师折损惨重必定心生惶恐，唯独张亮却始终沉稳，调度井然，尽显大唐数一数二谙熟水战将领的底气。

只是他心中清楚，此季大洋多骤起风暴，本就不宜大举跨海远征，此番强行出师，本就违背海道常理，实为不智。

长安，太极宫。

随着一封封的八百里加急奏报被送入殿中，李二心中现在快麻了，这几日他已经收到好几张求救的急报了。

飓风横渡南海，自岭南崖州登陆，携狂风暴雨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肆虐着大唐东南和东部海疆各州。

现在各种八百里加急灾情奏本，都快要把李二面前御案给堆满了，比如

最晚来的崖州奏表，奏表上说飓风骤至，海潮漫岸，滨海民舍倾覆过半，渔船尽数损毁。

咸潮倒灌田亩，禾苗枯死，渔农无以为生，仓廪空虚，恳请朝廷速发粮米赈灾。

江州奏表上说，狂风连旬不息，暴雨倾盆，江岸堤堰多处崩决，乡野村落遭水淹，百姓流离，秋种怕是无望，求朝廷免除当年赋税，并拨付物资安置流民。

还有的奏表上说沿海巡检驿站都被飓风摧毁，多地山林崩塌，道路断绝，灾民聚集县城，恐生骚乱，望朝廷遣使安抚。

各州八百里加急文书接踵送达，尽是诉说屋塌、田毁、民饥之苦，纷纷请求减免赋税、开仓放粮。

李二伏案翻阅一卷卷奏章，心凉了半截，这才过了两年好日子，这老天爷又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

“报，东海道行军大总管郧国公张亮，八百里加急。”

又是一封八百里加急，还是关于远征琉球的跨海舰队的，李二听完心里一咯噔，不会要坏事吧！

“快，呈上来给朕看。”

奏报传到李二手上，李二看完久久不语，方才张亮水师在内海遇飓风折损的军报让他心中五味翻涌。

此前不管是张亮，还是长孙无忌都曾劝说过他，说夏秋海候凶险，不宜仓促跨海用兵。

可自己心系兕子顽疾，一意孤行催促张亮出师捉拿房遗爱，想搞到救治兕子的法子。

如今飓风横祸，水师受挫，沿海遍地受灾，府库骤然要同时承担抚恤将士与赈灾百姓两项巨大开销。

“陛下，兹事体大，当速速做出抉择才是。”

长孙无忌督促着李二，要李二快点想出解决办法，可满朝文武讨论半天也没拿出个章程来。

这个时候，李二就很想念房玄龄，要是房玄龄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完美解决此事的，但是他现在不在长安，在琉球。

一腔征讨琉球的锐气，被接连而来的灾情浇灭大半，李二也知道长久沉默不是个事，随后传下敕令。

遣使持节前往沿海受灾诸州，开官仓赈济灾民，免除受灾地区本年租调，调拨药材南下防范瘟疫。

殿内寂静无声，万千思绪翻涌心间，朝中此前并非无人劝谏，言明此时海候多变，暂缓征伐琉球最为稳妥。

可彼时兕子卧病，太医束手无策，他满心焦灼，一心想要攻破琉球，拿房遗爱胁迫其入京救治公主，一意孤行强令张亮即刻整军出海。

如今出师不利的消息摆在眼前，狂风巨浪虽为天灾，根源却是自己急于求成、罔顾天时。

一股悔意涌上李二心头，可帝王尊严不容外露，若是就此作罢，不仅难以震慑远海外的房遗爱，令朝中人心动摇，天下亦会觉得大唐水师无力跨海。

“传谕张亮。”李二还是那个李二，即使这样并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心，这兵该出还得出，琉球该伐还得伐。

“命张亮就地修整水师，抚恤伤亡将士，增拨钱粮物料，命张亮自主招募沿海老练水手，打磨舟师，尽快发兵琉球，捉拿一众叛党。”

处理完一堆破事，李二走出太极殿，望着殿外长空心情是十分郁闷，“哎，天灾朕不惧，船队朕亦可重整，但征讨琉球绝不能更改，朕也绝不可再被心绪左右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