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GameOver！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旧金山湾区的阳光透过雅达利公司总部玻璃幕墙，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亮白的光斑，偶尔有员工抱着文件匆匆走过。

宋家明再次来到雅达利公司，他手中捧着一个箱子，莉智则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拿着公文包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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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穿过熟悉的走廊，来到汉娜办公室门前。宋家明抬手轻叩了两下木质的门板，发出笃笃的声响。

门从里面被打开。

汉娜今天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昨天那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丶下身配磨旧牛仔裤丶头发高高扎成马尾丶嘴里还嚼着草莓味口香糖的叛逆少女已然不见踪影。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身着素色深灰办公套装的职场女性，剪裁合体的上衣勾勒出利落的肩线，同色系的直筒裙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两寸。

她那头原本扎起来的漆黑长发，今日完全放了下来，柔软的发丝自然垂落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内卷，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唇色接近自然，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是全身唯一显眼的装饰。

汉娜整个人充满了职业女性的形象和气质，完全看不出她是昨晚那个穿着皮衣丶嚼着□香糖丶开着午夜快车在公路上狂飙的小太妹。

宋家明在跨进门槛的瞬间，冒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嘴角带着礼节性的浅笑，但眼底没有丝毫松懈。

他心里很清楚，对方换了这身打扮，说明接下来的两人的接触都是公事公办，在商言商了。

他可不会天真地认为，昨晚赢了她的一场比赛，对方就会任他予取予求，而且以他初步的判断，这个女人是个聪明人，绝不会被一场夜间的飙车赌约冲昏头脑。

汉娜抬手示意他们在办公桌对面的皮质客椅上落座，自己则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在转椅上坐下。

她随手将桌上一本翻开的文件夹合拢，推到一旁，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坐姿端正而放松，目光平静地落在宋家明脸上，等他先开口。

宋家明和汉娜两人就雅达利的家用游戏业务展开了更详细的谈判。

宋家明从莉智手中接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翻到具体条款页，声音平稳而清晰地逐条展开，具体到雅达利家用游戏的研发人员名单丶设备清单及估值丶专利明细丶品牌授权范围，条条框框，都要写到合同里面他的指尖不时点在某一行数字上，抬眼看向汉娜，等她回应。

雅达利除了家用电脑外，其实最有价值的是街机游戏，那些对应的技术开发人员与核心专利，大部分都保留在华纳公司手中，并不在这次谈判的可触及范围内。

宋家明是有备而来，他早就搜集整理了大量资料，摸清了雅达利家用游戏业务的大致家底，人员规模丶产品占有率丶专利有效期丶品牌市场认知度，所以能够很好找到一个谈判的切入点。

不过汉娜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对自己手中的家底非常清楚，哪几个研发人员是真正有能力的骨干，哪几项专利虽然冷门但未来可能用得上，品牌在全球市场和消费者的影响力，她都了然于胸。

所以每次宋家明压低某一项的估值时，她都会立刻翻开手边的另一份对照资料，用具体的数据或案例进行反驳，寸土不让。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中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莉智坐在宋家明右手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支铅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缩写与数字。

她看着两人争锋相对，声音时高时低，语速时快时慢，逐条丶逐条地据理力争。

莉智不得不感叹，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累，尤其是这种勾心斗角，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三层意思，每个让步都要在另一处找补回来。

这才是真正的商业，该客气的时候，大家谈笑风生，不客气的时候，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莉智想起宋家明平时对她，从来不会计较什么条件，大方随和，要什么给什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在这张办公桌前，他表现得非常冷静，近乎是一种机器人的样子，语速均匀，逻辑严密，连喝水都选在对方翻页的间隙，仿佛连这个动作都是计算好的。

莉智轻轻咬了一下下唇，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记录着双方的争执焦点。

就在莉智以为两人要吵起来的时候，最后却还是双方各退一步，在一份临时草稿上划去了三条争议条款，又补充了两条折中方案，终于找到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平衡点。

宋家明端起手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他会让步，只是不想和雅达利太早有间隙，他清楚，这条产业链上谁都不能独吞所有好处。

特拉米尔的看法其实并没有错，家用游戏机就是一台低端丶功能残缺的家用电脑，处理器降频丶内存缩减丶缺少键盘接口和外部存储设备，所以他对发展家用游戏机的兴趣不大，充其量把它当作一条可有可无的副产品。

雅达利家用游戏机是基于雅达利家用电脑而设计的，从技术架构来看，两者共用同一套CPU核心和图形处理晶片，内存寻址方式几乎一致，区别只在于外围接口和固件引导程序。

因此从技术上来说，前者与后者基本相同，游戏主机差不多就是一台用控制器替换了键盘的雅达利电脑，内部主板上甚至还能看到为键盘预留的焊点。

宋家明想要把雅达利游戏机发展壮大，暂时还需要依赖雅达利的技术支持，无论是硬体主板的改版布线丶图形晶片的驱动优化，还是软体层面对新外设的兼容适配，都需要雅达利工程师团队的配合才能更新叠代，所以他不能跟雅达利闹僵，必须在合作初期留足余地。

特拉米尔坐在自己二楼办公室的皮椅上，接过汉娜递来的合约草稿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角捏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看到关键数字时，眉头微微拧起，忍不住多翻了一页，又翻回前一页对照着看了几遍确认，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重新戴上，再读一遍。

昨天他和宋家明口头磋商的结果是，宋家明出资500万美金，拿到雅达利游戏公司40%

的股权。但是女儿汉娜这一去一谈，回来推翻了那个框架，现在是宋家明个人只需出资100万美金，便拥有雅达利游戏的70%股权。

怎么越谈越吃亏了，数字摆在那里，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对劲。

这不应该呀。

他对自己的女儿很了解，从小看着她长大，虽然平时行为有点叛逆，会在周末骑着摩托车去到处乱逛，或者半夜溜出去和朋友看午夜场电影，但是绝对不会是一个肯吃亏的人。

而且她自小就聪明过人，在斯坦福读书时教授们的推荐信写得毫不吝啬，毕业后进公司不到三个月就理顺了家用游戏机部门的整个流程线，工作能力比他手下那帮跟了他七八年的资深人士都厉害得多。

他信任她的判断，但这份合约上的数字，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但是这次她竟然和宋家明谈了这么一份合约条款，100万美金就拿到了雅达利游戏的70%，那还不如乾脆直接打包卖出去呢，至少还能落个清爽。

他放下草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这其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往汉娜站立的方向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难道是女儿喜欢上了那个男人？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自己就否定了。

以他对女儿的了解，她对男人的标准和要求非常高，从前追她的那些矽谷工程师丶投资银行家，没有哪个能入她的眼超过一顿饭的时间。两人不可能短短认识一天，她就会对他产生好感。

特拉米尔目光重新落回合同上的签名处，这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汉娜自然知道父亲心中的疑惑。

她站在办公桌前，面色如常。

不过她自然不会老实说出来，是因为自己昨晚和宋家明在深夜的公路上赛车，输了一场比赛，所以要履行她的赌约，这是她自己的事，没必要让父亲为她承担后果。

她微微侧头，眼神镇定，开口解释说：「爹地，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吃亏的。这个家伙很有野心，他做事情条理清楚，筹备充分，将来很有机会把雅达利的家用游戏做大。」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一些，「如果你只是让他为你所用，他迟早会跑的，这种人你按不住的。所以不如把他和我们进行深度捆绑，让他的利益和雅达利的品牌绑在一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特拉米尔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听完女儿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自光从汉娜脸上移到窗外远处城市群落的天际线，然后又收回来，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被女儿给说服了。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层：宋家明就算把雅达利家用游戏拿过去了，没有后续的硬体研发和软体升级，主板的改版丶图形晶片的叠代丶作业系统的更新，也照样玩不转，到头来还是要靠雅达利提供底层技术支持。

汉娜也放心和宋家明进行合作，对方目前是没法把雅达利游戏和雅达利公司做切割的，专利交叉授权丶研发人员的劳动合同丶品牌共享协议，层层叠加，就算以后雅达利游戏做大做强了，对雅达利本身的品牌价值和市场份额也是正向帮助。

特拉米尔听了汉娜的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本来对雅达利的家用游戏机业务就不太重视，觉得利润薄丶竞争大丶市场乱，所以乾脆交给了汉娜来打理，让她练练手也好。

既然女儿做了这个决定，那他也唯有全力支持，在那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便是。

合同框架最终确定下来：特拉米尔担任雅达利游戏公司董事长，宋家明则是担任总裁一职，汉娜则是担任副总裁，莉智则是总裁助理的身份参与到其中。

宋家明今天带来了几件实验品。

他示意莉智从箱子里里取出一个厚实的泡沫包装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汉娜的办公桌上。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台日本任天堂的红白机，红白相间的塑料外壳很是醒目，机身侧面还贴着一张日文标签；

旁边是两盒DreamWork开发的《影之传说》游戏卡带，一盒是基于红白机规格开发的卡带，接口引脚排列整齐；另一盒则是基于Atari5200规格开发的版本，卡带外壳较宽，插槽位置有所不同。

这些是用特快邮递从东京空运到旧金山的，莉智今早才从邮递职员手中签收，纸箱的边角还残留着国际快递的胶带和邮戳痕迹。

宋家明拿起那盒《影之传说》的Atari5200版本卡带，递到汉娜面前，说：「你来玩，对比一下，同一款游戏，两款游戏机的操作感觉如何？」

他的语气平和，但眼神里带着观察的意味，双手随即交叠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后靠，给她留出操作的空间。

汉娜先试了自家主打产品Atari520。

她伸手从桌面下方拉出一台连接着显示器的机器，熟练地掀起卡槽上方的防尘盖，把卡带对准插槽轻轻推入，发出乾脆的咔嗒一声，然后按下电源开关。

显示器的萤光屏亮起，蓝色的背景上浮现出游戏标题，像素构成的忍者图形开始闪烁。

Atari5200是雅达利公司于1982年11月所推出的一款家用电子游戏机，全称雅达利5200超级系统（Atari5200SuperSystem），与前代产品雅达利2600同属第二世代游戏机。

这款5200搭载了一颗1.79MHz的MOS6502C微处理器，与ANTIC和GTIA两颗图形晶片协同工作，配有16KB的RAM与3颗定制VLSI晶片，支持输出320192解析度的画面。

这款游戏机在北美售价330美元。

不过今天对比实验的这款5200是升级版本。汉娜在接手雅达利家用游戏机业务之后，让人开发了改款机型，新机型上搭载的控制器埠被削减至两个，机身整体比原版缩小了一圈，外壳边角也做了圆滑处理。

这款《影之传说》是一款横向卷轴游戏，2D像素画面中，一名身穿蓝色忍者服的武士在黄昏的林间奔跑。操作并不复杂，上下左右控制角色躲避敌人的手里剑和火焰，按下按钮则发射飞镖击杀前方出现的敌人。

汉娜左手握住那支黑色摇杆，右手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开始闯关。

但她的手指动作明显生涩，摇杆推到位后回弹有些迟滞，导致角色总是差一点躲开攻击。

她咬着下唇，眉头微蹙，很快被一个从画面边缘飞出的手里剑击中，屏幕上闪过红色的警告，然后又是一次失手，没过多久，一局就结束了屏幕弹出了「GAME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