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舞榭歌台(1 / 1)

张先云开着车,向法租界的裕中饭店驶去。车子拐过英法租界的交界路口时,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法租界的建筑比英租界更密一些,街边的店铺也开得更多,但顾客稀少。

中饭店在海河边上,紧邻万国桥,是一栋四层的浅黄色建筑,外墙的石灰石闪着铁灰色。门廊上方挂着霓虹灯在夜幕下一闪一闪的。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一个穿着制服的门童站在门廊下面,看到有车停下来,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张先云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饭店的二楼。临街的窗户有一扇半开着,窗帘是米白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收回目光,左右扫了一眼街道两侧,确认没有异常,才打开车门请王汉彰下车。

裕中饭店的大堂装修的极为奢华。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头顶吊着一盏黄铜枝形吊灯,几盏小灯泡在灯罩里发出暖黄色的光。前台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领班,看到王汉彰走进来,微微欠了一下身,没有多问,只是朝楼梯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来许家爵已经跟饭店打好招呼了。

王汉彰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上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

包厢比他想象的大一些,靠墙放着一排深色皮沙发,中间是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白桌布,桌布边角垂到椅面以下。

窗户朝街,从落地窗可以俯瞰楼下的法国桥。桥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远处的老龙头火车站传来火车拉笛的声音。桥下的海河上,日本人的炮艇正挂着膏药旗从万国桥下穿过,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王汉彰对这一带很熟悉,当初他初入江湖时加入的老龙头锅伙就在这附近。只可惜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当初的老龙头锅伙儿,早已经消失在天津卫的风云变幻中。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

包厢之中许家爵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茶杯搁在膝盖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被关着的包厢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杯子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连忙放下杯子,快步走到王汉彰面前,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像是怕来晚了错过了什么。“彰哥,你可算是来了,我等了你半天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王汉彰的胳膊,把他往桌子旁边引,“菜我都点好了,英国牛排,法国红酒,西班牙海鲜,俄国罐焖牛肉——对了,我听说裕中饭店从广东请来了一位做粤菜的大师,我又加了一桌鱼翅席,咱们尝尝咸淡。彰哥你坐,你坐主位。”

许家爵殷勤地把主位的那把椅子拉开,用手背擦了擦椅面,又拿起桌上的白布餐巾抖了抖才放下。王汉彰在主位上坐下来,张先云没有坐,靠墙站在门口,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王汉彰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家爵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看穿了一切。“二子,你小子人五人六的行了啊,鱼翅席都吃上了。不是小时候买个包子,背着我们自己吃独食,吃完了之后还他妈嗦手指头的时候了,哈哈……”

他笑了几声,脸上的笑意缓缓的收了回去,用冷冰冰的声音问到:“我一不是饿死鬼托生的,二不是嘛也没见过的老坦儿。吃饭的事儿先不急,我交代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日本人在天津的布防图,你给我拿到了吗?”

许家爵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站在那里,双手在身前搓了两下,嘴唇开合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那个嘛,我,哈哈……”他的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

“啪!”王汉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荡了一圈又落回去。他厉声说道:“你他妈别跟我哼哼哈哈的,我问你,我让你拿日本人的布防图,你给我拿到了吗?”

许家爵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最后支支吾吾地挤出来一句:“彰哥,你也知道,茂川秀和那个人,平时看着跟我称兄道弟,其实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就是想从他身上弄点东西出来。这几天他不是去见北洋的那些遗老,就是去日本宪兵队找袁文会,我跟着他钱没少花,连个情报的毛都没看见……”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听不见了。

王汉彰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餐巾叠了两折,铺在膝盖上,不紧不慢的动作像是在给许家爵施压。他淡淡地说:“拿不到?”

许家爵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见他猛地解开外套的扣子,露出了腰间的枪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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