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型关大捷带来的喜悦,像是一碗热酒灌进肚子里。那几天王汉彰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在救济所里跟难民们聊天时嗓门也大了些,连伙房的大师傅都说“李处长这几天心情好啊”。
他看报纸时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不像九月下旬那样每打开一份报纸都要先抽一支烟做心理准备,那时候报纸上的每一个标题都像是裹着坏消息的炮弹,拆开一个炸一下。
平型关那场胜仗像是给他心里注入了一股子底气,让他觉得日本人不是铁板一块,八路军能打赢,别人也能打赢。他在泰隆洋行的办公室里把那份油印小报钉在了墙上,就钉在天津地图旁边,每天进来出去都能看到“打破日军不败神话”那八个字。
但这杯酒暖了一时,但终究没能抵挡住十月的北风。
报纸上的消息依旧还是不好看。十月初,第二战区将部队划分为三路,中路卫立煌指挥国军主力死守忻口正面,右翼朱德、彭德怀指挥八路军与部分国军布防五台山,左翼杨爱源守备雁门关一线,傅作义率军留守太原预备。
王汉彰在报纸上读到这个部署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忻口在北,五台山在东,雁门关在西。这三个点如果能互相策应,确实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兵力也够,地形也有优势,像是一拳攥紧了要打出去。
可日军没给这边喘气的机会。10月13日,日军坂垣第5师团与关东军察哈尔兵团合计7万余人,在飞机、重炮、坦克的掩护下强渡云中河,忻口会战爆发。
王汉彰那天看报纸的时候,看到“强渡云中河”几个字,脑子里就浮出一幅画面,河面上漂着尸体,水被染红了,日本人的坦克从浮桥上轰隆隆地碾过来。他合上报纸闭了一会儿眼,才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十几天,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日军猛攻忻口核心的南怀化阵地,阵地反复拉锯,昼夜厮杀,战壕反复易手,今天插了中国的旗子,明天又被日本人夺回去,后天中国人又夺回来。王汉彰每天看到“南怀化”这三个字都心惊肉跳,一个巴掌大的村子,十几天的工夫死了上万人。
10月16日那天,王汉彰照常打开《益世报》,头版最上面用加黑字体印着一行字,“第九军军长郝梦龄、54师师长刘家麒冲锋殉国”。
他端着报纸的手停在了半空,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郝梦龄是军长,是战场上最高的指挥官,他亲自冲上去跟日本人拼了。旁边配着一张小照片,照片里的郝梦龄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沉静。
王汉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放在了桌上。他没有再抽烟,就那么坐着,看着报纸上那行字,坐了小半个钟头。
又过了四天,十月二十日,独立第5旅旅长姜玉贞死守原平壮烈牺牲。又是高级将领阵亡,军长、师长、旅长,一个月不到,死了三个。
王汉彰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抽了半包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的,像远处灯塔上的信号灯在闪。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问题:高级将领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阵地上,说明什么?说明仗已经打到了连军长都不得不上刺刀的地步了。他在西班牙见过这种仗,军官带头冲锋,不是因为有勇气,是因为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忻口防线虽然打得惨,但国军全军死守不退,以血肉工事硬扛日军的装甲集群,日均伤亡数千人,硬是把日军南下太原的北线通道封住了。
王汉彰读到“日均伤亡数千人”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不疼的说不清楚,就是闷得慌。
一个师上去,三天就没了。一个军上去,一个星期就打残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倒在了战壕里、河沟里、阵地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没有人去收他们的尸。
日军见忻口久攻不下,调第20师团沿正太铁路西进攻打娘子关,想要迂回太原后方,前后合围忻口守军。
王汉彰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就提了起来,娘子关是太原东面的门户,这扇门要是被推开了,整个山西就完了。他当天晚上给常先生留下的联络点送了一封信,问那边有没有娘子关的消息,等了三天没有回音。
10月26日,报纸上登出娘子关失守的消息。王汉彰拿到那份报纸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头版那行大字,他没有急着拆开看,而是把报纸放在桌上,把烟点上了,抽了几口才翻开。报纸上说,日军抓住守军换防空隙猛攻,娘子关失守,太原东面门户彻底洞开。
王汉彰盯着“抓住守军换防空隙”这九个字看了很久。部队换防是军事机密,换防的时间、换防的路线、接防的部队番号,这些信息只有军级以上的指挥官和参谋部才知道,日本人是怎么知道的?
“部队换防这么机密的事儿,日本人怎么就知道了,还专门挑在换防的那一天猛攻娘子关?操他妈的,肯定是有人把换防的消息告诉了日本人!”王汉彰戳着桌子上的报纸说道。他的手指点在“换防空隙”四个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报纸被戳出了一个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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