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即使看到了不公，也不会站出来吗？」韩非问道。

「为什么？」叶霄看向他。

韩非说：「因为站出来之后，他们有太多东西要失去。」

「他们有家人丶有工作丶有居所，有每天必须面对的日常。」

「明天吃什么？孩子去哪里上学？生病的父母需不需要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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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问题像几十根绳索，每一根都连着他们的手脚。」

「你说他们应该站起来反抗，可他们站起来之后，那些绳索会绞紧。」

韩非的话，并不无道理。

他站在了一个普世，大局的角度来谈论这个问题。

这些大道理，别说叶霄懂了。

就连小孩子都懂这些道理。

但叶霄没有顺着韩非的思维往下。

而是跳了出来。

在这世外桃源的山谷之中。

两人再一次的进入了辩论的状态。

但这一次。

没有上一回在法阙正殿时候的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了。

更多的是两个人的思想观念上的一次碰撞与交流。

叶霄对韩非说：「但你也不是普通人，你曾经是法阙的执掌者，你掌握了大量机密档案。如果你站出来，影响的不是一个人，是整个体系。」

韩非听完之后，他微微一笑，并非是嘲笑或者轻视叶霄的意思。

他的内心反倒是有些感慨。

许多的从叶霄身上出现的思维和想法，其实就是韩非年轻时候才会想的那些事情。

并不是说那些事情，那些想法不对。

它们充满着能量和朝气，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甚至要掀翻全世界的冲劲！

韩非很欣赏，也很怀念这一股精神。

因为这是他年轻时候曾有过，但现在已经无法再有的心气了。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从韩非的眼里，看向叶霄的时候，变得生动而具象化了。

韩非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回答叶霄的问题。

他最终很认真的回答。

「如果我站出来了，我会死。」

谈到「死」这个话题的时候。

韩非无论是语气，亦或者态度都很平静。

「而我的死，可能会让一些人暂时动摇，但不会从根本上改变那座仙城。」

韩非的声音很轻，但是充满着坚定的力量。

他继续往下说着。

「那座城的根基是由一批活着的人共同维系的。」

「他们不是因为相信正义而维系它，而是因为维系它能让他们继续享有特权。」

韩非仅用一句话，就一针见血的道出了仙城的本质。

乃至是道出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韩非看的很透彻：「杀我一个，他们可以再立一个。你杀一代，他们会再培养一代。这种体系的韧性不在于某个人的能力，而在于它能够源源不断地从既有秩序中产生既得利益者。」

当韩非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让人感到绝望的话语的时候。

叶霄的心情是沉重的。

现实的真相，的确是比想像的更加残酷。

残酷到快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等它自然瓦解？」

「不。我的意思是，改变不能只靠一次爆发，它需要长期丶持续丶不被打断的努力。」

韩非放下茶壶，看向远处的山脊线。

晨光在那些起伏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明亮的金边，像一整片大地正在缓缓苏醒。

「长期，持续，不被打断.......」

叶霄重复了一遍韩非的话。

他的话，不像黑大爷那样直接，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更深的道理和韵味。

韩非点点头。

「是啊，长期，持续，不断打断。黑大爷活了一辈子，换来的就只是一次爆发而已。」

叶霄听到「黑大爷」的名字之后，愣了一下。

他错愕的看向韩非，似乎若有所思。

「你不是在说服我放弃，你是在提醒我别只靠愤怒活着。」

韩非脸上露出了笑容。

「愤怒是用来点燃火的，不是用来燃烧自己的。」

这一刻。

叶霄感觉到，他心结上面的一把锁。

突然间被解开了。

那些他过不去的死胡同，在这一刻也慢慢变得豁然开朗。

叶霄深吸一口气。

他朝着韩非点点头。

「黑大爷是一个一直活在暗处的人，但我不会只用一次爆发来回应他。」

韩非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欣慰和满意。

他很开心，能看见叶霄的转变。

这个少年。

既然黑大爷能如此的器重和认真。

甚至不惜搭上他的命，也要为他铺就一条道路出来。

韩非就毫不怀疑。

他选择叛出仙城，然后来到这里，必然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此时。

韩非也从眼前的少年的身上，看见了曾经黑大爷所看见的闪光点。

变得清醒过来的叶霄。

他去了溪边蹲下，然后借着溪边的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他的脸庞滴落在卵石上。

叶霄不羁的甩了甩水，满身清爽的回到了石桌面前坐下。

这一刻。

韩非能看见眼前的少年的精气神的面貌焕然一新了。

而这时。

叶霄继续对韩非进行提问。

「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你说。」

「你觉得愤怒是有用的工具，还是无用的情绪？」

韩非想了一会儿：「愤怒是燃料，但它不能作为方向盘。它可以让你跑得更快，但它不告诉你往哪跑。」

「如果你只有愤怒而没有方向，你会一直在原地转圈，把石头砸碎，把土地踩实，但始终不会靠近你要去的地方。」

叶霄若有所思的摸着他的下巴。

不得不说。

韩非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毕竟，能坐在法阙正殿中央的男人。

怎么可能是庸凡之辈呢？

「那什么才是方向？」

「我认为是承诺！看清世界的本来面目之后，仍然决定留在其中，一步步地改造它，而不是用仇恨来替代思考。」

「仇恨替代不了思考。」叶霄补充了一句，「但仇恨可以让你在思考之后，坚定地执行那个选择。」

韩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像在确认他刚才那番话不是临时拼凑的。

而是已经在心里盘旋了很久。

「所以，你已经想好了怎么用这份仇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