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暗潮湿的虫巢洞口出来，山间的清风吹在众人的身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一场双金丹惊天对决落幕，地底压抑燥热的火气尽数散尽，天光破开层云，落在众人身上，洗去了一身血腥与灰土。

罗天威静静立在洞口，抬手轻轻舒展五指，眼底积压多年的沉郁与灰暗，终于一扫而空。

他身躯彻底修复完全，包括那代表未来无限可能的后天灵根。

罗天威缓缓转过身，对着苏醒与沐星河深深躬身一拜，礼数郑重，极尽诚恳。

“沐尊上、苏醒师弟，此番救命再造之恩，罗天威没齿难忘。”

“我伤势尽复，灵根重凝，今日就此别过。”

苏醒闻言微怔，下意识上前半步。

“老板，你这是……”

苏醒清楚罗天威的过往：五阶觉醒后天灵根，却惨遭采生收割，被硬生生剜去右手剑骨、沦为废人，二十年筹谋，今朝得偿所愿。

罗天威苦笑一声，说道：“你明白的，我如今灵根恢复，其实也意味着麻烦重新上门，我打算隐匿行踪，偷偷发育，等达到7阶之后，灵根稳固，再谋出路。”

苏醒目光下意识投向身侧的沐星河，他想让沐星河出手庇护，为罗天威挡下日后风波，让这罗天威能安稳修行、再无祸患。

这对于一个金丹上人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

沐星河将苏醒眼底的期许与担忧尽收眼底，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随手一挥，一个绝音屏障笼罩住三人。

沐星河缓缓开口，却道尽百年宿命、修仙界的冰冷天道：“你的先祖，罗斩，乃是逍遥剑宗派往贫瘠之地的开拓者”

“六百年前，他建立了红湖剑派，立下功勋，在贫瘠之地也算是开枝散叶，盛极一时，风光无两。”

罗天威叹道：“先祖荣光，一刻也不敢忘，可是六百年沧海桑田，罗家早已没落，我这一支更是……”

罗天威摇着头，很是自嘲的笑了笑。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沐星河的目光落在罗天威身上，语气平静无波，道尽宿命残酷：

“你可知你的先祖罗斩，曾经也是拿了别人的灵骨，才走上了炼气之路，艰难筑基，来到这贫瘠之地开枝散叶。”

“啊……”罗天威倒是不知此事，一时间倒是有些愣神。

沐星河徐徐道破秘辛，拆解这桩缠绕罗家六百年的因果：“逍遥剑宗的采生收割，是宗门流传千年的功勋福利制度。”

“唯有为宗门死战、立下功勋的修士后辈，才有资格享用这份资源。罗斩当年能得此机缘，便是承袭了祖辈为宗门浴血厮杀的滔天功绩。”

“你今日被人采生收割、半生颓废，实则是罗家先祖逆天取运、掠夺机缘种下的因，辗转六百年，终究落于你身，结出轮回之果。”

“这套规则扎根宗门万年，维系着逍遥剑宗的组织凝聚力和战力，并非我一人之力能够撼动。”

“我若私相庇护、强行保你，便是与整个宗门的功勋体系、所有立过功的修士为敌。我区区一介金丹上人，担不起这份代价，也破不了这万年规矩。”

一席话落，洞口清风萧瑟，气氛默然沉静。

罗天威身躯微僵，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有震惊、有释然、有悲凉，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被采生收割之事耿耿于怀，大叹命运不公。

“其实，像你这样的被采生收割的人，本来活不下来的，但是你罗家先祖在逍遥剑宗还有点香火情，才留了你一命。”

“和你家有这种交情的人都保不下你的灵根，让我来保，我也保不下来，宗规森严，有些事没有转圜余地。”

看样子，沐星河之前调查过罗天威。

良久，罗天威轻轻颔首，语气坦然，再无半分不甘：“晚辈明白了，多谢上人告知。”

苏醒听得心头震动，久久无言。

沐星河继续说道：“你重获灵根，从此隐匿江湖，蛰伏不出，等到7阶之后，灵根稳固，再谋出路。”

“到时候，即便重回逍遥剑宗，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也无不可。此路最稳，亦是你唯一破局之道。”

沐星河转头看向苏醒，说出了最终的决定：“苏醒，罗天威现在的选择是最好的了。”

罗天威走了，带走了老黄，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动手的肖奎，慢慢消失在苏醒的视线里。

虫巢洞口终于只剩师徒二人。

山间风声簌簌，林木轻响，方才的对话依旧萦绕在苏醒心头，久久不散。

他沉默许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惑，抬头看向沐星河，眉头微蹙，轻声发问：“师尊，弟子有些想不通。逍遥剑宗这般规矩，实在太过不人道。”

沐星河闻言，静静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苍山流云，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人内可以讲善恶，人外只能讲强弱。”

“不要忘了，这始源大陆，万族林立，人族的生存空间都是靠战修们用鲜血换来的。”

“我问你，谁最有资格享受这胜利的果实。”

苏醒瞳孔微震，凝神细听。

沐星河缓缓拆解其中内核，字字诛心：“乱世守疆、宗门拓土、浴血死战的修士，九死一生、尸骨无存。”

“他们拿命换来了宗门基业、万世安稳，最有资格享受胜利果实的人却牺牲在战场之上，留下孤苦无依的家族后代。”

“宗门自然要以灵根、资粮作为回馈，许他们后代一个机缘，否则立下盖世功勋者，身死道消、后代无依、一无所有。”

“谁还愿意为宗门死战，谁还愿意为人族赴命。人心散了，宗门垮了，人族便会再度被万族碾压，沦为血食、消亡殆尽。”

“逍遥剑宗看似是定了一则残酷规矩，实则是立下了一套以功换权、以命换资的绝对体系。”

说到这里，沐星河定定看向苏醒，“不说别的，要是有一天，我也亡在了战场之上，后代无一灵根，你能保证他们一世富贵，十世安稳，百世存续吗？”

“那自然不在话下了，不过，师尊，你这说的也太不吉利了吧。”苏醒赶紧保证着，这可不能马虎啊。“您可是要仙福永享的。”

“要是你也死在战场上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