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家母老虎下达的死命令，山君连犹豫都没犹豫，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庞大的身躯在草原上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朝着蕨树林方向掠去。

它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打算——是来质问沈烨为何没来找寻自己的，毕竟在媳妇的命令面前，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已经不重要了。

与此同时，三只半大的虎崽子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近前。

菜花跑在最前面，这只山花的独子，如今已有接近成年虎一半的体型，虽然身上的皮毛还带着幼虎特有的蓬松感，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母亲的凌厉。

它一眼就看到了山花那条肿胀得不敢沾地的左前肢，喉咙里顿时发出一声焦急而稚嫩的呜呜声，一头扎进山花怀里，用脑袋拼命地蹭着母亲的下巴，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山花那条受伤的前肢，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心疼的低鸣。

彪哥和寅妹则直接冲到了山妹身边。

彪哥是山君和山妹的长子，体型只比菜花小了一圈，额头上已经隐隐有了一撮深色的王字纹。

它围着山妹绕了两圈，看到母亲侧腹上那道手臂长的伤口时，虎目里顿时闪过一抹与山君如出一辙的暴戾之色。

它昂起脑袋，朝蕨树林方向发出一声虽然稚嫩，却已经初具威严的咆哮，然后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山妹的伤口，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心疼的呼噜声。

寅妹是三只虎崽中体型最小的，她是山君和山妹的女儿，虽然平时比较跳脱，但此刻却是不吵不闹，只是贴着母亲的另一侧躺了下来，将脑袋轻轻靠在母亲没有受伤的那条前腿上，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母亲身上的血渍，那双湿漉漉的虎目里噙满了水光。

山花低头舔了舔菜花的额头，山妹则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彪哥的头顶，又把寅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两头母老虎虽然浑身是伤，但此刻，在各自的孩子面前，它们都重新挺直了脊背，虎尾在地面上缓缓甩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

那股从战斗开始便一直紧绷的杀意和疲惫，在这一刻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看着老虎一家团聚的画面，周遭的战士们也终于放下了戒心。

二牛把机枪往旁边的石头上一靠，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杨连长则把步枪的保险关上，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朝一排长招了招手。

“立刻清点伤亡情况，统计剩余弹药，将这次的损失统计出来。”

杨连长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满是沉痛。

一排长点了点头，立刻便带着几个班长开始在方阵里逐一清点。

战士们则是默默地原地休整，有的在给自己包扎伤口，有的在帮战友止血，有的在收集散落的弹壳和空弹匣，以及散落的物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埋头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小盗龙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大片草叶，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不多时，一排长拿着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条回到了杨连长身边，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默默的把纸条递了过去。

杨连长接过纸条，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固。

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几个战士，在看到杨连长那张越来越沉的脸色后，也都默默地收敛起了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

这一战，一共死了八名战士。

八个人！不是伤亡，而是死亡！

其中三个人，是在东南角防线被突破时牺牲的——那名从背后被小盗龙偷袭的炊事班战士，是第一个倒下的；

另外两人却是在防线被突破，掩护战友的时候，被后续冲入缺口的小盗龙扑倒，在与小盗龙的近身搏杀中倒在了防线上。

另外五个人则是在混战中先后阵亡的，有的是被小盗龙咬断了脖颈，有的是在掩护战友撤离时被从背后偷袭，有的则是在拼死封堵防线缺口时，与冲入方阵的小盗龙同归于尽。

他们的遗体被战友们安放在了方阵中央，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身上的军装虽已破破烂烂，但脸上却还残留着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不屈。

似乎是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气息，周围的战士们全都默默地围拢了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流泪，有的，就只是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凝望着那八张再也不会露出笑容的面孔。

几乎在同一时间，战士纷纷将手中的枪支停靠在自己的腿边，摘下头上那顶早已被汗水和水雾浸染的帽子，紧紧的攥在手心里，朝那八个牺牲的战友深深鞠了一躬。

杨连长将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面孔。

此刻，还能站着的人，几乎个个带伤，有的手臂上只简单的缠绕着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有的额头被小盗龙的趾爪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有的腿弯处被咬穿的地方，也只是草草包扎了几层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此刻，所有人都站得笔直，谁也没有吭一声。

过了许久，众人才默默直起了脊背，轻伤的战士开始帮着搬运弹药和收集散落的物资，重伤的战士则被安置在方阵中央，随队的卫生员们开始挨个给他们处理伤口。

止血带和绷带早已告罄，战士们便撕下自己的袖管和裤腿，用刺刀割成布条给战友包扎。

沈烨只是在原地稍作休息，便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腿，转身回到了刚才与小盗龙首领搏斗的地方。

那只被撕成两半的背包还散落在草地上，里面的干粮和杂物撒了一地，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