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闵翔宇的剖白(1 / 1)

新年伊始,京城各处休沐,朝堂封印。

百官之间,除了每年依照惯例的迎来送往、恭贺新年之外。

今年京中权贵圈子里,还多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内阁重臣,分管刑部和大理寺的闵翔宇,府中迎来了一个新生儿。

他的妻子,闵夫人许氏,在她三十八岁这一年。

又诞下了一个女婴。

虽然此女较原先预计的,早产了整整一个月。

但因太子楚墨渊早有叮嘱,太医院的妇科圣手杨连早早便奉命住进了闵府。

调理及时,防患于未然,这场生产虽惊险万分,最终却也是母女平安。

新春假期中,闵府门前车马喧嚣,贺喜之人络绎不绝。

但在这热闹背后,却夹杂着不少审视与叹息。

去年闵府独子闵晤染病离世,京中人人皆传,这位具有惊世探案天赋的内阁重臣,在痛失爱子后怕是要一蹶不振。

毕竟他一生未曾纳妾,妻子也已年近四十。

经此一遭,闵氏长房怕是要断了香火,而闵翔宇那身人人称赞的断案绝学,也将就此失传。

如今府中虽添新丁,可毕竟只是一名女婴。

与闵翔宇交好的友人,无不在出了闵府大门后扼腕叹息。

更遑论杨连曾私下透露,闵夫人已不再年轻,此番早产又伤了根本,体虚至极,日后恐再难有身孕。

外人的闲言碎语,虽有闵府上下盯着,传不进来。

可自身的愧疚,却在许氏的心里肆意蔓延。

即便身在月子里,她也彻夜难眠。

内室里烛光融融,许氏靠在引枕上,看着闵翔宇动作极轻地将襁褓中的女婴亲自哄睡安置。

“这些让乳母来做就好。”许氏声音讷讷,“大人有的是要务繁忙,何必把时间花费在这些琐事之上。”

“现下正值休沐,伺候好你和女儿,才是我如今的最关切的要务。”

闵翔宇说着,轻步走到榻前,执起瓷盏试了试水温,送到了许氏唇边。

这番体贴,更让许氏想心头酸涩。

她只喝了两口,便侧了侧身,将瓷盏推开。

“你这些日子,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闵翔宇问,“杨太医还在府中,我即刻请他过来。”

“不必。”许氏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摆,“你且坐坐,我……我有话跟你说。”

闵翔宇依言坐在她的身旁:“夫人请讲。”

许氏指尖用力,几乎要把大红的锦被捏出褶皱来。

她眼眶微红,压抑着嗓音里的颤抖,终究说出了那句违心却不得不说的话:“我想……待、待我出了月子,便亲自去京中好生养的人家相看,为大人觅几房温顺的良妾。”

“为什么?”闵翔宇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错愕。

“大人难道没听杨太医说吗?”许氏别过头,垂眸道,“妾身这身子……怕是再不能为大人诞育子嗣了。”

“那又如何?”闵翔宇更加不解,“你此次生产异常艰难,我本就没打算让你再受这份罪。我听闻太医院副使沈砚之研制出了一种供男子服用的避子药,极有效验。我已经打算好了,等开印后便去太医院取些回来。”

“啊?”许氏惊得满面通红,“大人……大人在胡说什么!”

这等内帷避子的秘事,怎能让男人出面。

更何况,他还是堂堂内阁大臣。

若是被人传出去……

更何况,若真是如此,她的那些安排还有何用?

于是,许氏急切地把话题扯了回来。

“可……大人若是服了那药,那些入府的妾室,又该如何承宠延嗣?”

闵翔宇疑惑:“我何时说过要纳妾?再说,你如今尚在月子里,调养身子是才是要紧之事,何苦将心思耗费在那些无稽之谈上?”

“可长房总要留后啊!”许氏声音带了哭腔,“大人的一身抱负和探案之术,总要有根骨血脉来承袭的。”

“根骨血脉?你不是已经诞下云尧了吗?”闵翔宇说完,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睡得正香的婴儿。

云尧便是如今襁褓中女婴的乳名。

“可云尧是个女儿啊!”

夫妻二人各说各话,直到此时,闵翔宇才明白妻子是何意思。

也在这一刻,明白了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的根源。

他轻叹一声,掀开被角扶着许氏重新躺下。

接着俯下身,黑眸深邃地凝视着她,沉声唤着她的闺名:“曼亭,你所惦念的传承,在这世道,难道只有男子可以承袭吗?”

许氏微怔。

“你瞧着如今受万民敬仰的太子妃,还有她身边的裴二姑娘,再看那远在尹川、张罗女子书院的荣安郡主……”闵翔宇抬手,粗粝的长指温柔地拭去她额发间因体虚渗出的冷汗,“等我们的云尧长大,这天下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和土壤,让女子们可以撑起一片天地。”

“我与你成亲二十余载,年轻时我不都曾动过纳妾的心思,如今不惑之年,便更不会。允台走后,我本打算你我二人也可携手走完这一生,偏你受尽苦楚又为我添了云尧,从此往后,我们一家三口,相惜相知,足矣。”

“至于家族之事……”闵翔宇笑道,“闵氏一族并非只有我长房一家,那些旁支若想要门楣之光,给他们便是。我们也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没有多么厚重的家业需要继承。至于我的探案之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襁褓,眼神温软下来:“云尧若喜欢,我便倾囊相授。她若不喜欢,我便将此生所学编纂成册,散于天下。只要刑术之事能传于后世,又何必拘泥于所得之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许氏彻底呆住,满面热泪看着眼前的丈夫。

天下间,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给丈夫张罗纳妾,愿意把他推向别人的床榻。

再贤惠也不可能。

今日提起,不过是因为她心中那块不可告人的隐痛。

她知道儿子闵晤暴毙的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恶疾,而是他心思歹毒、勾连逆党企图谋害太子!

是他自己走上了死路。

若不是陛下和太子念在闵翔宇忠烈,为闵府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否则,谋逆大罪,是要株连九族、将整个闵氏生生挫骨扬灰的!

是她没有教好儿子,差点让闵氏蒙羞。

而如今,丈夫这般毫无保留的偏爱与体贴,更让她心中有愧。

“对不起……”许氏死死攥住闵翔宇的衣袖,哭得不能自抑,“若不是我对允台一味溺爱,他何至于走上那般万劫不复的境地……是我害了他,还差点连累了你……”

许氏是一个传统的女子。

闵翔宇为朝务奔波于外,她便自认要将内宅操持妥当。

女诫女则教导她如何做一个妇人。

所以她将一切因果归咎于自身。

但是……

闵翔宇的手掌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打断了她的自责,那双见惯了生死仇怨的眼里,此刻满是痛惜:“允台行差踏错,与你无关,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过错。”

“那些年,我醉心于刑狱大案,大半光阴都在停尸房与罪犯之间周旋,何曾尽过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我缺席了他的成长,才让他长歪了性子。是我的疏忽,才酿成了大祸。”

他将情绪崩溃的妻子轻轻揽入怀中,掌心抚着她的后背,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过去的血雨腥风已经翻篇了。今后,我和你一起,好好教导云尧。我们会看着我们的女儿,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地长大,绝不会再走错一步。”

“曼亭,娶你那天,我曾发誓一生珍重。这些年,是我食言,让你吃了太多苦。往后的日子……让我好好弥补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