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
废弃粮仓三里外的土坡后头。
顾平蹲在那儿已经有一柱香了。
四十三岁。东段外围守卫干了十二年。三年前裁衡启动归零审查的当天晚上,他被一纸调令踢到了北线。调令上写的是“战备值守”,实际上就是把人往盐碱地一丢,没有任务,没有补给时间表,更没有轮换期限。
养着。
养成一把生锈的刀。
等需要杀人的时候再磨。
今天磨刀令来了。
顾平的右手捏着一块巴掌大的铜制感应盘。盘面上刻着的灵力纹路他早就数过了——十二环三十六线,标准的中枢定向追踪构型。纹路的正中心处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灵晶。
灵晶在发光。
淡红色。
光不强,但稳得怕人。每隔三息闪一下,节律精准到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顾平盯着那颗灵晶。
眼皮都不带眨的。
旁边蹲着的副手老魏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头儿,这玩意儿真能追到人?三丈误差……地底下全是岩层和废弃管道,万一信号被石头吞了呢?”
顾平没理他。
他在想半个时辰前的事。
裁衡的传讯符直接打进他贴身衣襟里。符牌烫得像刚从炉膛里捡出来的煤核,胸口皮肉瞬间就烧出了一块红印。顾平几乎以为自己心口着火了。
符里只有一句话。
冷冰冰的。像是刻在铁上的字。
“北线启动。目标携带第零层通行物。追踪码已激活。”
追踪码。
顾平当时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在东段干了十二年,什么阴损招数没见过。活人身上植追踪印的事他经手过,替裁衡盯夜哨盯到人精神崩溃的活他也干过。但“追踪码”这三个字——他只在三年前听过一次。
那次是裁衡亲手抓一个从空间站外环偷跑回来的工人。
那工人被人动了手脚,后颈植入了一枚微型追踪印。印记每隔一刻钟发一次脉冲。裁衡的人顺着脉冲追了三天三夜,穿越大半个东段外围,最后把人堵在一条废弃的烂泥沟里。
那工人最后什么下场,顾平不知道。
抬回来的时候用白布盖着的。
从头盖到脚。
没人掀开看过。
顾平知道的只有一点——追踪码这种东西,一旦激活就停不下来。
除非目标死了。
或者印记被物理粉碎。
现在裁衡说追踪码已激活。
灵晶在闪。
目标在动。
顾平把感应盘翻过来。盘的背面磨得很光,但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字是用针尖刻的,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顾平凑近了。
字只有七个。
“子体追踪,误差三丈。”
子体。
顾平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追踪码的分类,他还是知道一些的。母体是源头、是发射端,子体是附着物、是寄生端。子体追踪的意思是——追踪码不是贴在目标皮肤上的,而是附着在目标携带的某件物品上。
什么物品?
裁衡说的是“第零层通行物”。
能通行第零层的东西,顾平想得出来的只有三种:闻简的旧钥匙、陆尘的慢拍令牌……还有最近在广场上闹出动静的那块审判牌。
钥匙和令牌都是旧东西,不可能突然被激活追踪码。
那就只剩一个答案。
审判牌。
审判牌上的划痕——根本不是什么持牌者自我审判的印记。
那是仙域深层的人提前埋好的追踪信标。
谁接了牌子,谁就是被盯死的活靶。
陆尘把牌子揣在怀里那一刻起,裁衡就知道他在哪了。
顾平把感应盘扣回掌心。手指收紧。铜盘边缘硌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掌,硌得生疼,但他握得更紧了。
“集合。”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白碱土。
老魏愣了一下:“现在?天还没全黑……”
“现在。”
顾平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
老魏认识他十年了,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转身朝土坡下头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短促尖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在叫。
但在空旷的盐碱地上,这声音传出去至少三百步。
不到二十息,十一个灰布蒙面的人影从各个方向钻出来。
土坡的裂缝里爬出三个。
废弃粮仓后墙的塌方口里滚出两个。
枯井旁边堆着的烂草垛下面翻起四个。
还有两个从排水沟对面的沙堆里站起来,身上粘满了白色的盐碱粉末,活像两具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尸体。
加上顾平和老魏,一共十三人。
全是东段外围守卫出身。
全被裁衡扔在北线养了三年。
三年没杀过人,但三年来每天都在磨刀。
顾平扫了一圈。十三张被灰布蒙着的脸,只露出眼睛。有的眼里是紧张,有的是兴奋,还有两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是杀过太多次人之后才会有的空洞。
“目标在动。”顾平声音压得很低,“方向——西北角排水井。追踪信号显示,目标此刻在井口三丈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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