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观星塔纪 · 裂缝与深谷(1 / 1)

他终于伸出手,掌心贴上了晶体表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晶体内部涌了上来,涌向他的掌心,涌向他的手臂,涌向他的胸口。

那东西没有温度,没有冲击,只是像水缓缓涨潮一样漫过了他身体内部他从未意识到的某些空间。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画面——那些画面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表层。

他看到了一座极高的塔,高到塔尖伸进了星群之中。

他看到塔身由某种半透明的材料建成,从内部发出的光让整座塔像一根贯穿天地的发光细柱。他看到有身影在塔中上下走动,那些身影的面容模糊,可身形和走路的姿态都像人,又比任何一种他见过的人都更加舒展。

他看到那道塔的外壁上有星图在流动,星图移动的速度和夜空中实际的星辰运转速度完全一致,像一面被刻意放大的镜子在追踪天象。

然后画面变了,塔身裂开,从上至下,裂纹蔓延时释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扩散到某个范围之后整座塔的轮廓开始模糊、消散。

只剩下碎裂的残片散落在广阔的土地上,像瓷器的碎片被从高处丢下后溅向四方。

奥克塔维安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还在微微发烫。

他知道那座塔就是那些遗迹的源头,那座圆形基座、青石堡矮山上的石塔残骸、灰石馆地图集上标注的所有点位,全部来自那座塔碎裂之后的落点。

他只知道那座塔没了,可他想知道那座塔是谁建的、为了什么、它裂开之后那些碎片散落各地是否还有意义。

他没有答案。

可他离开裂隙回到荒原地面时,他觉得掌心那股余温没有完全散去。他走回精灵边境的途中,在第二次和第三次哨塔之间的芦苇丛里停了一夜。

那天夜里他抬头看向天空时发现那层薄雾散开了,星群比他在青石堡看到的更加密集、更加明亮,那些星辰分布的方式和他意识深处浮现的那座塔壁上流动的星图之间,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相似感。

不是一模一样,可那种相似感像一根很细的线,穿过了裂隙底的紫光、穿过了灰石馆的地图集、穿过了青石堡矮山的九年光阴,最后落在了他仰头时望向的那片夜空里。

他在芦苇丛中坐了整夜,记下了他能记住的所有星辰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他折回边境方向,在穿行途中看到了远处山脊线上几棵老树之间有一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岔路。那条岔路的路面上有新旧交叠的车辙印和足迹,痕迹的方向指向西北,和他来时走过的那条土路不一样。

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选那条新路,还是沿着原路返回了灰袍人们聚集的山谷。

回到山谷的时候,那位女性灰袍人在洞口削一根木棍,头也没抬地说。

你看过裂隙下面的东西了。

看过了。

有什么感觉。

奥克塔维安想了想,说。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再把它用起来。

女人削木棍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了。

很多人去看过之后回来说的都是恐惧、敬畏、或者困惑。你是第一个说像有什么东西还能用。

她把削好的木棍立在身边,站起身,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回来的时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后来没走那条路,对不对。

那条路通向的地方,是一个比灰石馆更老的人。那个人专门收集所有和遗迹、古塔、星图有关的记载,他的住处建在旧山脉侧面的一条深谷里,没有多少人知道那个地方。如果你刚才犹豫的时间再长几息,你大概就已经走到那条路上了。

奥克塔维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回洞室深处,边走边说。

明天清早你再从那个岔路口走一趟。这一次别犹豫。

第二天清早,奥克塔维安走过那条岔路。

路比看起来的要长得多,他顺着车辙印和足迹走了整整两天,路两侧的植被从稀疏到浓密又回到稀疏,最后进入了一条极深的峡谷。

峡谷两侧的石壁几乎垂直,壁面上覆盖着深色的苔藓和某种细长的蕨类植物,阴凉而潮湿。峡谷底部有一条窄窄的石径,石径上铺着的碎石被无数脚步磨出了光面。

他在峡谷尽头看到了一间小屋。

那间小屋是直接从山体侧面的岩壁中凿出来的,门框由整块深色石料雕成,没有窗。门半掩着,门缝里有暖黄色的光漏出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从外面看只有一间屋子的宽度,走进去之后发现岩壁向内部掏出了一个纵深颇长的厅室,厅室的尽头有一道极窄的石梯通向地下,暖光就是从石梯下方透上来的。

厅室里没有人。

他顺着那道窄梯向下走了十几级之后,地面豁然开阔。

下方是一间被改造成书房的圆形地室,地室的高度超过了两丈,弧形的墙面上嵌满了木板制成的书架,书架之间的空隙填满了卷轴和捆扎好的纸页。

地室中央有一张宽大的矮桌,桌上摊着两幅从未叠起的星图——一幅标注了当前年份的星象,另一幅的表面是空白,空白处有几道用极细的银线画出的轨迹。

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年纪已经无法用老来单独概括,他的头发掉光了,头顶的皮肤上能看到深褐色的老年斑,肩膀向内扣得厉害,从侧面几乎看不到脖子的轮廓。

可他坐在那里时脊背虽然弯曲,注意力却没有任何分散的迹象。他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左手边放着一根比筷子还细的银笔。

奥克塔维安走到矮桌前时,那个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是两种不同的颜色,左眼几乎是全黑的,右眼则是极浅的灰色,像被水反复冲洗过的河滩石。

那种不对称的目光让奥克塔维安本能地停了一下,可是他没有后退。

你穿灰袍,但你不是灰袍馆的人。

那个老人说。

你的袍子是借的。他们的肩膀比你宽半寸,袖口的折痕说明你是后折的。

奥克塔维安没有否认。

他解开了灰袍的系带,把袍子叠好放在矮桌边缘的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