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她过去最对不起的是自己(1 / 1)

梅莉已经习惯爱丽丝对奥尔菲斯的肯定了。

她只道:

“在忠实读者的眼里,他们喜爱的作者容易被镀上一层光辉。”

爱丽丝抿嘴,不好意思说话。

为了岔开这个话题,爱丽丝转而道,

“那么,我有点好奇,按您所说,普林尼先生难以长时间将注意力投入到学术研究之中。”

“他热衷于交朋友,无论对方身份的高低贵贱,他都乐意与其结识,饮酒作乐。”

“而您亲口承认过,昆虫学是一门枯燥的学科,想要有所成就,必须耐得住寂寞。”

“那普林尼先生的那篇昆虫学论文……”

这的确是爱丽丝的不解,早有疑心的地方。

“是我的。”

梅莉终于谈到这件事,反应平平,

“那是我的成果,他拿走了。”

一直以来似有似无的猜测得到验证,爱丽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成果被拿走,比起愤怒,梅莉更多的应该是无力。

科学界的大门能被才华横溢的寒门柜子撬开一条缝,却仍然紧闭着拒绝女人。

即使是没有结婚的气象学家,为了让自己的研究结论正常发表,都必须将署名权让给一位男性。

何况梅莉。

实际上,不需要约书亚做什么。

早在斯特林小姐的婚礼上,在巴尔萨克夫人的遭遇里,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就被指出了出来。

那就是此刻的女性不算是独立的人。

婚前,她们勉强还能保有自己的姓名,拥有一间私人卧室。

婚后,她们失去了原本的姓氏,在法律上是属于丈夫的附庸。

附庸的一切,自然是主人的。

结婚以后,女人名下的所有财产,在法律上就归属于丈夫所有,包括这个女人后续的各类产出。

穷苦人家的妻子会拼命纺纱,为他人洗衣,把赚来的铜板交给丈夫,不给反而会被指责。

而体面的,聪慧而具有学习能力的体面妻子们,她们努力学习从而获得的成果,与纺纱赚的钱没区别。

“没有人在乎。”

梅莉对爱丽丝道,

“我知道的,我留不住那篇文章。”

“约书亚开始对我说,虽然会以他的名义发表这篇论文,但他一定会给我保留一个助理的名誉,不会让我就此被埋没。”

梅莉淡淡道,

“他确实做到了,我也以大学者的妻子,一个贴心的学术助理身份被采访。”

“尽管我需要回答的问题全是关于他的日常起居,只有一个是自我。”

这是社会现象,无力改变的爱丽丝有些苦涩:

“……您从未主动提过这件事,您看上去已经接受了。”

“不接受又怎么办呢?”

梅莉问,

“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的第一身份是约书亚的妻子,我完全没有能力越过他,主流学界也不允许我在丈夫还活着时候,单独刊登自己的名字。”

“我必须接受,我得同意他的登台演讲。”

梅莉藏在面纱之后的目光幽深如鬼火,

“不过他真的站在台上时,我又很痛苦。”

“他的演讲稿还是我帮他撰写的,蜂的社会形态是很复杂的关系,约书亚了解不多,万一露馅就丢脸了。”

“甚至丢的是我的脸,因为我没有‘做好该做的事’。”

“可明明……”

梅莉点到即止。

她现在虽然因爱丽丝勇敢相护的举动选择了信任与亲近。

但梅莉永远不会再跟任何一个人,去托付最深的秘密了。

她不会说,看到约书亚在台上侃侃而谈时,梅莉产生了深深的嫉妒。

本该是她的,那个位置,那些荣誉。

社会规训着女性让渡出自己的所有,拼尽全力去托举自己的父亲、弟弟、丈夫、儿子。

但从一开始就不肯听从父母之言,草率嫁人的梅莉有野心,也为自己的这份野心而难受。

就算她嫁了人,也学着遵守这套规则,“自愿”让出论文,成为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那个女人。

但梅莉依旧会嫉妒好命的约书亚,嫉妒这个可以轻易拿走她心血的家伙,在抬头时,产生一丝不甘,一丝大逆不道的想法。

不过那个想法转瞬即逝,作为梅莉性格底色中反叛暂时的崭露,因她与约书亚仍在爱情里拥抱到难舍难分,被强压下去了。

“我那时还很爱他。”

那些难以诉之人前的心思,化为了梅莉口中轻描淡写的过去,

“所以我也没有计较那么多,拿不回来了就拿不回来了,就当一个警示,告诫我不要再把困难时的温暖,当做一辈子的寄托。”

没有谁值得被相信,被依赖。

她发现,到头来,只有自己的野心,不会辜负她。

她居然为了一段婚姻与爱,压制过那颗因不甘怨怼而跃动的心脏。

“以后我会有更多的学术着作,而且还可以以我个人的名义发表。”

“就算有人不愿意,有人认为我应该找一个男人挂在对方名下。我也可以哭着说‘不,约书亚会难过的’。”

梅莉道,

“这么一看,当寡妇真不错。”

梅莉压根不避讳这个身份,甚至有些喜爱。

太好了,以后她抬头的时候,头上永远少了一个会挡住阳光的人。

今晚的交谈不算长,一直到了蜂房里面,爱丽丝仍然有些疑惑没有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