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被扶起来之后第一眼又看见了那只穿袈裟的光头老虎，差点又晕过去。琦玉及时把虎脸扭开，拿屁股对着他，才保住了老太监的半条命。

大殿里乱了一阵，文武百官挤在柱子后面不敢出来，几个侍卫握着长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捅还是该跪。一只老虎不可怕，一只穿着锦斓袈裟、用后腿蹬自己耳朵、被尾巴绊倒的光头老虎，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职业训练范围。

琦玉懒得管他们，趴在大殿中央的青石板上，把虎头搁在前爪上，姿势跟平时坐在折叠椅上差不多。悟空蹲在旁边拿金箍棒敲了敲地面。

师傅，你这个样子出去走路不太方便吧。

尾巴不听使唤。等研究明白了再说。

悟能凑过来蹲在另一边，猪脸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泪痕。

师傅，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平时还可爱。尤其是那个光头。

悟能。

等我变回去，你多跑十里地。

......师傅俺刚才是夸你。

我知道。多跑二十里。

沙小野从悟净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趴在地上的老虎，眼睛亮亮的。小姑娘不怕老虎，因为这只老虎刚才跟自己的尾巴打了五分钟的架。沙小野走到老虎跟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中午剩的烤饼递过去。

师傅，你吃吗。

琦玉低头看了看烤饼，又抬头看了看沙小野认真的小脸。虎嘴叼起烤饼，嚼了两下吞了。

好吃。比可乐配薯片差点。

那下次带可乐。

殿里忽然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很微妙的安静。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给一只老虎递烤饼，老虎接过去吃完了还给了评价。悟空、悟能、悟净三个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谁也没说话。国王站在金座前面，手按在扶手上，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想起了百花羞小时候喂猫的样子。

这种安静被城门上的号角声打断了。

不是警报，是通报。有人从黑松林方向过来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国王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下来。不需要通报名字，他知道是谁。

百花羞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样子。身上还是那件磨出毛边的绸缎裙子，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在洞口时不一样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说不清是什么，但水面在动。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块黑松林捡来的石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殿里乱成一团的场面。

百花羞扫了一圈大殿，看到了被电光劈碎的青石板，看到了殿顶的大洞，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那只穿着锦斓袈裟的光头老虎。她在老虎面前停了下来。

大师？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奎木狼变的。他拿了把锤子，锤子挺厉害。不过他打完就跑了。琦玉从地上坐起来，虎头歪了歪，袈裟滑下来一半挂在虎背上，你怎么来了。他说不让你出洞。

他没拦住我。百花羞把孩子放在地上，小男孩抱着她的腿不放，眼睛盯着面前的大猫，既害怕又好奇。百花羞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老虎，他昨晚跟我说要去朝堂上跟你们谈谈。我知道他不是去谈的。他从来不会谈。

确实没怎么谈。打了一架。

他输了？

没输。跑了。琦玉用虎爪挠了挠光头，准确地说，他把人变成了老虎然后跑了。他不打没把握的仗。

百花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苦笑，带着十三年的分量。

他就是这样的人。打赢了就继续打，打不赢就跑。跑回洞里抱着孩子哭，哭完了第二天给你买花。大师，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我是来跟你说，你不用替我打他了。

国王从金座上站了起来。老头的手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百花羞。

百花羞转过头，看见了十三年没见的父亲。老头比画上老了三圈不止。她离开那年父亲还是一头黑发，现在全白了。百花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跪了下去，脊背笔直，手势端庄，跟十三年前在宫里学的万福礼一样标准。

父王。女儿不孝。

老国王从金座走下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腿都在抖。走到百花羞面前站住，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年没见的女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百花羞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被黑松林的潮气浸了十三年的发丝，老人的眼泪滴在了自己的龙袍上。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百花羞没有抬头。

父王。女儿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孩子。百花羞把男孩从身后拉到前面。男孩怯生生地看着面前这个白头发的老头，手里的石头攥得更紧了。国王低头看着这张小脸，看得很仔细。男孩眉眼像百花羞小时候，但额头和下巴的轮廓像那个妖怪。

这孩子叫什么。

还没起名。他说妖怪的孩子不需要名字，等长大了自己取。

国王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男孩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发现这只手不疼也不冷，慢慢地不动了。国王把百花羞扶起来，又弯腰把男孩抱了起来。老头的腰已经不太好了，抱孩子的时候胳膊在抖，但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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