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废墟在身后越来越远。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偶尔有风从残垣断壁间穿过，带着尘土和草木烧焦的气味，但已经比之前淡了很多。
师徒五人走得不快。
悟能走在队伍中间，钉耙扛在肩上，但耙头歪着，显然没用心扛。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地面，像是在数自己走过的步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路，然后又低下去。
悟天跟在他后面，牵着白马。马背上驮着行李，行李上还坐着沙小野。小人儿抱着一根树枝，眼睛半闭着，有些犯困。
悟净走在最后面，步伐平稳，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悟空走在队伍最前面，和琦玉并排。他没有回头，但走了几步之后，速度慢了一些，和琦玉错开了半个身位。琦玉走在最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算快也不算慢。
师傅。
刚才那幅画......您真不好奇自己会看到什么？
琦玉想了想。
好奇。
那您不看？
看了会想回去。那画看久了，容易让人不想走。我还得去西天。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琦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是因为周围安静下来的方式不太对。风声停了。云层移动的速度也变慢了。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变化，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音量调低了一格。
悟空也停了下来。
他的火眼金睛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前方的废墟残影。
师傅。
好像还没完。
话音刚落，身后的废墟中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带着一点暖意的光。那光芒从他们刚才离开的位置亮起，就是那张被撕碎的画卷最后化成焦黑痕迹的地方。
光是从地面下透出来的。
不是火焰，不是闪电。是一种温润的、像是玉石内部透出的光泽。那光芒从焦黑的纸灰缝隙中渗出来，一开始很淡，然后越来越亮。焦黑的纸灰在光芒中开始颤动，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激活了。
那些已经被撕成碎片的纸灰，正在一片一片地从地面飘起来。
它们悬浮在空中，缓慢地旋转，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拾起。碎片之间有一缕一缕的细光在连接，像是有人在用光线把破碎的纸片重新缝合。
悟空握紧了金箍棒。
那画......不是死了吗？
悟能也转过了身，钉耙从肩上放了下来。
画都碎成那样了，还能活？
没有人回答他。但答案正在眼前展开。
那些碎片在光芒中聚拢，重新组合成一个轮廓。不是画卷的形状，是人形。那些焦黑的纸片在光芒中褪去了焦黑色，变成了莹白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萤火虫从地面升起，盘旋着往同一个中心汇聚。
白色的光在废墟中央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光芒渐渐收敛。
悟能张大了嘴巴。
那是一个女人。
赤足站在废墟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纱衣裙。裙摆的边缘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没有重量。她的身形修长，腰肢纤细，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在薄纱下隐约可见。
但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不是这些。
是她的脸。
五官精致到不像真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人反复推敲过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下颌的线条。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张扬美，是那种越看越移不开眼睛的耐看。是那种会让人先愣住，然后心跳漏一拍，然后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放的冲击。
她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废墟间的距离，落在琦玉身上。
琦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
脸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的红。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那种反应，像是被人按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开关。
悟能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个女人，又看了看琦玉的脸。
师傅，您脸红了。
没有。
真的红了。
没有。
琦玉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耳朵尖确实是红的。
悟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火眼金睛扫过她的身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出了什么，但没有马上说。
那女人朝琦玉的方向迈了一步。
动作很轻，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施展任何法术，没有释放任何妖气，就是往前走了一步。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引力。
琦玉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
明明知道这是姥姥的第九条命，明明知道这是来杀他的。
但那一眼看过去，喉咙就是有些发干。
『糟糕。』
他挠了挠光头，目光没有移开。
那女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他们前方几丈的位置停了下来。她没有摆出攻击姿态，没有释放杀气。就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琦玉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琦玉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一些。
废墟上一片安静。风重新开始吹了，但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和她面前那个耳朵尖还在发红的秃头和尚之间。
悟能低声说了一句：
师傅，这第九命......好像不太对劲。
悟空也在看着那个女人。他的火眼金睛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他能看到她体内那股妖力在流动，和前面八条命一样，都是姥姥的气息。
但她的外表，和前面八条命完全不一样。
不是伪装。是那张脸本身就是攻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