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国的事情结束之后，师徒四人继续西行。
走了大约五天，沿途的风景从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渐渐变成了山地。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景象。路边麦田里，偶尔能看到几座被推倒的石塔，那是用来供奉佛像的小塔，已经被人砸碎了。路边的土地庙也空了，香炉里没有香灰，供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有些村子甚至把村口供奉的土地公塑像也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
悟空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他没有说。
这一天，师徒四人来到了一座城前。城墙比一般的小城要高一些，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盘查得比普通关卡严格得多。城门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三个大字：灭法国。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黄色的纸，黑色的字，上面盖着朱红色的官印。告示上的内容很简洁，简洁到只有一行大字：僧人格杀勿论。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举报僧人行踪者，赏银十两。
悟能站在告示前，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琦玉的光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猪头。他咽了口唾沫。
师傅，这城里不让和尚进。进了就要杀头。
琦玉也看了看那张告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那我不是很危险。
悟能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师傅会有些紧张或者至少皱一下眉头，但师傅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师傅，您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他们杀和尚啊。您就是和尚啊。
我知道。但我现在还没进城。进去了再说。
悟能沉默了片刻。他发现师傅的思维逻辑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看到僧人格杀勿论会绕着走，师傅看到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进去了再说。但转念一想，师傅一路走过来，遇到的关卡也不少了。比丘国那种要挖心的都经历过了，一个杀和尚的国王，好像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
悟空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火眼金睛亮了一下，扫过城门和城墙，把周围的情况看了个遍。城门口盘查的士兵不多，大约只有十几个，但城中隐约能看到巡逻的队伍。城墙上也有士兵站岗，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城门的守卫检查行人并不严格，但对光头格外在意，每个人都得摘下帽子看一眼。
俺老孙先进去看看。
他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只苍蝇，飞进了城中。
大约一炷香之后，悟空飞了回来，落在地上变回原形。他的表情比进去之前凝重了一些。
城里的情况不太妙。城中一个和尚都看不到。街道上倒是正常，店铺开着，行人走着，但就是没有和尚。连一个光头都看不到。
悟能愣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所有寺庙都被拆了，改成民宅了。城里的百姓提到国王就脸色发白，没人敢多说。
悟空停顿了一下。
俺老孙在茶楼里打听了一下。说这国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恨和尚。发过毒誓，要杀一万个和尚，做一个了结。
悟能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已经杀了多少了。
九千九百九十六。
悟能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万减九千九百九十六，等于四。四个。他们师徒四人，不多不少，正好四个和尚。
他看向琦玉。
师傅，加上你和我，还有猴哥和老沙，正好四个。国王的指标，就差我们四个了。
琦玉摸了摸光头，想了想。
那还挺巧的。
悟能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巧不巧的问题，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但看着师傅那张平淡的脸，他又觉得说了也没用。师傅连狮驼岭那种地方都走出来了，一个杀和尚的国王，估计在师傅眼里也就是的程度。
他叹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绕路？
悟空摇了摇头。
绕不了。这是去西天的必经之路。前面没有别的路了。
悟能沉默了片刻。
那只能进去了。
琦玉点了点头。他迈步朝城门走了过去。头顶的光头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芒，像是有人在他头顶点了一盏灯。
悟能看着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光头，赶紧从包袱里翻出一顶帽子，追了上去。
师傅，师傅！帽子！先戴帽子！
悟能追上去，把一顶毡帽扣在琦玉头上，把他那颗在阳光下反光的光头遮住了。
悟空站在城门口，看着城门上方那三个大字灭法国，沉默了片刻。
这个国家，灭的不是法。灭的是和尚。
琦玉戴好帽子，拍了拍帽檐。
那进去了再看看吧。
他说完，迈步朝城门走去。仿佛面前不是一个要杀和尚的国家，而是一座普通的城。
三个徒弟跟在他身后。悟能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僧人格杀勿论六个黑字在黄色纸上格外刺眼。他心里有些发毛，但看了一眼师傅的背影，那个光头和尚的步伐平稳得像在散步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四个人鱼贯走向灭法国的城门。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扫了一眼他们头上的帽子，没有多问。
他们进了城。城内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正常营业。行人照常走动，小贩在路边叫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座城市的异常之处——没有一座寺庙，没有一个光头和尚。
灭法国的街道上，一切如常。但那缺失的东西，比任何存在的东西都更让人不安。
悟空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和民居。他注意到了每一处细节——没有了佛像的佛龛，被改成茶馆的寺庙，墙壁上被铲掉的经文痕迹。这座城市曾经有很多和尚，但现在一个都不剩了。从前的痕迹被清洗得很干净，但仔细看，那些痕迹还在。
他握住藏在袖子里的金箍棒，什么也没有说。
师徒四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瘦高个，看到四个人都戴着帽子，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多问。
灭法国的第一夜，安静得有些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