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在阵线西侧,守了一整天。
从黎明开战,到蓝火烧起来,再到水幕被冻成冰墙,四海的水兵们一步没退。蓝火燎过来的时候,前排的水兵们举着盾,硬扛;白霜漫过来的时候,他们拿水泼,泼出去的水在半空就冻住了,砸在地上,摔成冰渣,他们再泼。一天下来,水兵的甲胄上结了一层冰壳子,走路哗啦哗啦响,像披了一身玻璃。
敖广站在水幕后面,看着那面冻住的冰墙,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升空。
旁边的龟丞相愣了一下:龙王,升空?
地上让它们占了。敖广说,那咱们就不在地上了。
他抬手,往天上一指。水幕轰地炸开,化成漫天的水汽,白茫茫一片,盖住整个西侧阵线。水汽里,四海龙族齐齐地发出一声长吟。
龙吟。
那声音从低到高,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像潮水从海底往上漫。地面的恶佛们,齐刷刷地停住了。它们仰起头,看着天上。水汽散开,一条、两条、十条、几十条龙,从水汽里钻了出来,鳞甲在暮色里闪着寒光,须发飘动,龙目低垂,俯瞰着脚下的战场。
列阵!摩昂太子提着银枪,在龙群最前面,枪尖往前一指,西海,左翼!南海,右翼!东海,中路!北海,殿后!
龙群哗地散开,像天上的雁阵,一层一层,排开。摩昂太子站在阵心,银枪滴溜溜转了一圈:俯冲!
他不是飞在最前面的那个,他是绕着龙群转的那个。银枪往前一指,龙群就变一个阵:指成一条线,龙群就排成一线,龙息并排喷出去,像一把白亮的梳子,把黑潮梳了一遍;枪尖往上一挑,龙群就拔高,龙尾朝下,横扫,把扑上来的恶佛扫飞。他指到哪儿,龙就打哪儿,整群龙像他手里的枪,指哪打哪。
龙群齐刷刷地往下压。龙息从半空喷下来,白亮的火光,像一条条瀑布,浇在恶佛群里。恶佛们举着蓝灯想还击,蓝火还没点起来,龙息已经到了。蓝火碰上白亮的龙息,噗地灭了。举灯的恶佛们被龙息浇了个正着,化成黑雾,散了。
敖广在阵后捋着胡子,这才是我龙族的打法!
阵后,龟丞相缩在敖广脚边,仰头看着天上的龙群,啧啧感叹:龙王爷,俺活了八百年,头回见龙族这么打仗。
怎么打?
以前龙族打仗,都是各打各的,你喷你的,我抓我的。今天倒好,全听那个小太子的。
摩昂那孩子,是块带兵的料。敖广说,比他老子强。
那白龙呢?
敖广看着那条在暮色里盘旋的白龙,沉默了一会儿:他比他爹强。他爹当年,连去看他一眼都不敢。他今天,敢一个人往黑潮里扎。
龙群一轮俯冲,把西侧的恶佛打退了一里。恶佛们退到黑潮边沿,不敢再往前。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龙群中段,直直地坠了下去。
那不是坠,是扑。一条白龙,从龙群里脱出来,一头扎进黑潮里。白龙的鳞甲在暮色里发着微光,像一道流动的银线。它在黑潮里翻了个身,龙尾一扫,扫倒一片恶佛,又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吟。龙吟压过嘶叫,恶佛们被震得往后退。
那是谁?有龙族的水兵喊。
三太子!旁边的水兵认出来了,西海的三太子!
敖悟天。
他化回真龙,在黑潮里盘旋。龙息一口一口地喷,喷过的地面,焦黑一片,恶佛成片地蒸发。他不往上飞,就贴着地面,在恶佛群里穿行,龙角撞开一条路,龙爪抓碎恶佛的僧袍。他打得凶,也打得稳,不像别的龙那样飞得高高地喷一口就走,他是在恶佛群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他一边喷龙息,一边想起当年的事。那会儿他还不是龙,是一匹马,白的,驮着一个和尚,走了几万里路。那和尚话不多,每天就知道赶路,遇见了妖怪也不跑,就站着。他驮着那和尚,走一路,看一路,看了几万里的人间。
那时候他老觉得,自己是一匹被贬下凡的马,命不好。现在他飞在战场上,一口龙息蒸一片恶佛,才明白过来。当马那几年,他见过的东西,比龙宫几百年见的都多。龙宫里只有珊瑚和珍珠,人间有山、有河、有庙、有烟火气。
他低头,又喷了一口龙息。这一口,喷得格外长。
值了。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混在龙吟里,没人听见。
阵后,西海龙王敖闰站在云头,看着那条白龙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看了很久。
当年那匹白龙马。他低声说,现在也是条真龙了。
旁边,北海龙王敖顺接了一句:他是你儿子。
是啊。敖闰说,我儿子。
那你叹什么气。
我叹气,是因为他当马的时候,我没能接他回来。敖闰说,他驮着那个和尚,走了一路。那一路,我连去看他一眼,都没敢。
敖顺沉默了一下:那会儿,你怕天庭怪罪。
敖闰说,怕了半辈子。现在不怕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白龙在战场上盘旋,忽然说了一句:等打完这一仗,我要去跟他喝一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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