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联军的阵线,还在。但阵线后面,伤员躺了一地。
浪浪山的小妖们已经不够用了。送水的、送药的、抬担架的,全在跑,跑得脚不沾地,还是忙不过来。药箱空了,绷带卷用完了,小妖们把能撕的布条全撕了,还是不够。一个伤员刚被抬走,另一个又被抬进来,担架队的队长嗓子都喊哑了:药!谁那儿还有药!
没了!送药的小妖带着哭腔,全用完了!
撕衣裳!队长吼,把你的衣裳撕了,缠上!
小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子,是他出门时娘给他缝的。他咬了咬牙,把褂子脱下来,撕成一条一条,缠在伤员的胳膊上。
回头,俺娘要是问起,他低声说,就说衣裳让恶佛扯了。
伤员是个年轻的兵将,哪吒军团的,看起来还没成年。他是哪吒山前阵的枪尖,十六岁,握枪的手稳得很,哪吒说过,他十五岁就跟着砍过阎王的桌子。他躺在地上,胸口一道大口子,血已经把衣襟染透了。他的枪断了,只剩半截,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三太子……
三太子不在。小妖说,他冲进黑雾里去了。
……那俺……等他回来……
等你伤好了,他自己就回来了。小妖一边缠布条一边说,你等着,他回来,看见你躺着,肯定骂你。
……骂俺啥……
骂你不好好打仗,躺这儿偷懒。小妖说,三太子骂人,可凶了。
那兵将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闭上眼,不动了。
小妖的手,停在半空。他伸手,探了探那兵将的鼻息。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半截断枪从那兵将手里,轻轻地抽出来,放在他胸口,摆正。
枪给你留着。他低声说,三太子回来,俺跟他说,你等到他了。
别停!队长在身后喊,后头还有!
小妖一咬牙,抓起药箱,跑向后头。
阵线东侧,哪吒军团的阵地上,枪阵已经缩了一截。那一排火尖枪,从开战时的一百步,缩到了五十步。缩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人不够了。倒下的人,顶不上去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小校尉扶着枪杆,喘着气,看着阵线前面那片黑潮,忽然骂了一句:他妈的,还有多少!
没有人回答他。
西侧,女儿国的盾阵,也薄了一层。三百杆枪,已经折了三四十杆。女王站在阵前,红衣上溅满了黑雾,长枪拄地,目光落在阵心那个方向。刚才,有一波恶佛冲进女兵阵里,她杀进去,把人捞出来,自己胳膊上挨了一爪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她没包扎,就那么站着。
女王,您包一下。老兵把布条递过来。
不用。女王说,先顾别人。
您这胳膊……
皮外伤。女王说,皮外伤,不算伤。
西边的水幕,也薄了。龙族的水兵,折了三成。敖广站在水汽里,龙须都白了;敖闰的袖子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摩昂太子的银枪,枪杆上裂了一道缝。
牛魔王坐在阵后,混铁棍搁在膝上。他的胸口,一道焦黑的印子,是蓝火燎的。铁扇公主蹲在他旁边,拿帕子蘸着水,一点一点地给他擦。红孩儿趴在火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黑灰。
老牛,铁扇公主说,你这伤……
没事。牛魔王说,皮糙肉厚。
你别逞强。
俺不逞强。牛魔王说,俺是当爹的。当爹的,不能先躺下。
观音站在阵心,看着整个战场。她的柳枝上,已经秃了大半,金光的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一层。文殊的狮子伏在她脚边,喘着气;普贤的白象,象牙断了一根。三位菩萨的法力,也快到极限了。
我们撑不了太久了。文殊说。
我知道。观音说。
无天在消耗我们。文殊说,他不急着出手。他在等我们力竭。
我知道。
悟空蹲在阵中,看着那个被抬走的小将,看了很久。他忽然说:俺老孙五百年前,花果山也死过猴。那会儿俺老孙觉得,死了就死了,山还在。后来俺老孙才明白,山在不在,得看山上有没有人。没人了,山就是石头。
他站起来,握紧金箍棒:今天,俺老孙算是知道,守一座山是啥滋味了。
那我们怎么办?悟空在阵中喊了一嗓子,娘娘,您给个话!
观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灵山方向那道裂开的缝:等他出手。他出手,就是决战的时候。
那他要是一直不出手呢?
他会出手的。观音说,他等了四天,不是等他出手的时机,是等我方力竭的时机。快了。
快到啥时候?
快到他觉着,我们撑不住的时候。观音说,他不知道的是,我们比他能扛。
阵心,山岩上。
琦玉站了四天。他面前的战场,从清晨打到黄昏,从黄昏打到深夜。哪吒军团的小将倒下。女儿国的女兵被围。浪浪山的小妖把衣裳撕了当绷带。镇元子的地书,又淡了一层。七姐妹的网上,挂了满满一排的茧。女王胳膊上的血,顺着袖子,滴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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