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灰里对坐。
不知道坐了多久。虚空里没有日头,没有月,没有更漏,没有影子。灰是不动的,光是不动的,连两个人身下的灰,都不见凹陷。仿佛时间在这里,自己也忘了走。
灰是凉的。坐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凉。琦玉把僧袍拢了拢,垫在屁股底下,还是凉。他又把袖子挽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胳膊上没起鸡皮疙瘩,但凉是实实在在的。这地方,连温度都是假的,又好像是真的。
无天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他像不怕凉。也是,影子,没血没肉,凉不凉,跟他没关系。
琦玉先坐不住了。他这个人,站得住,坐不住。站,他能站六天;坐,他坐了没一会儿,屁股底下就像长了刺。他挪了挪,换了条腿,又挪了挪,又换了条腿。
无天闭着眼,忽然开口:你身上长了虫?
没有。琦玉说,就是坐着,不踏实。
那就站着。
站着,也不踏实。
你这个人,怎么都不踏实。
琦玉说,打完,就踏实了。
他琢磨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你那袖子,是能打碎的吗?
无天的眼皮,动了一下:什么袖子?
如来的袖子。琦玉说,你被关了很多年那个。你说,那是法则做的,跑不出去。法则,能打碎吗?
无天睁开眼。他盯着琦玉,盯了很久:你想打碎如来的法则?
琦玉说,打碎了,你就自由了。
灰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这虚空里所有的灰,都屏住了呼吸。
无天没有说话。他的脸,还是那张糊成一团的影子脸,看不出表情。但他戴手套的那只手,几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本座……不要自由。
那你要什么。
莲台。
莲台和自由,哪个好?琦玉问。
法则不能碎。无天说,它是天地初开就有的东西。天塌了,地陷了,法则还在。你的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天地初开。
琦玉说,那你的宝石呢。
宝石是宝石。无天说,宝石是后来造的。法则,是本来就有的。
都一样。琦玉说,都是东西。东西,就能碎。
无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居然,没法反驳。
无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琦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灰里,五颗宝石的光,一明一暗,像五颗不敢出声的心跳。
本座不知道。无天说。
无天坐了很久,忽然问:你坐过莲台吗。
没有。琦玉说,我坐过马扎。
马扎?
一种小凳子。琦玉说,庙里给人坐的。硬,硌屁股,坐久了腿麻。
那跟莲台,差不多。无天说,本座坐莲台,也硌。
那你换一个坐。
换不了。无天说,莲台,是如来的。本座坐了,就不能换。换下来,就说明本座坐不住。
坐不住,就坐不住呗。琦玉说,坐不住,起来走两步。
无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灰都安静了:本座,走不动了。坐了太久,腿,麻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说过不知道三个字。他坐上莲台,学如来念经,学如来普度,学如来微笑。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了,什么都有了。可这个光头,坐在灰里,随便问了一句,他就说了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戴手套的手。五颗宝石,还亮着。可他忽然觉得,那颗绿色的时间宝石,暗了一点点。他盯了它一会儿,它又亮回来了。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这灰里的光在骗他。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连自己的宝石都不敢信了。
你……无天忽然恼了,你闭嘴。本座是来打架的,不是来听你说教的。
琦玉说,那你打。
本座不打,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打你。
那你想。琦玉说,我等着。
无天瞪着他。琦玉也看着他。两个人,一个瞪,一个看,在灰里对峙。瞪了一会儿,无天忽然发现,这个光头坐得稳稳当当的,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一点火气都没有。他瞪他,他就像在看一棵树。
无天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戴手套的手,垂在身侧。
他说,本座想好了。
用什么。
时间。无天说,本座用时间,跟你打。本座把时间,变成一座牢。你关在里面,出不来。你每一次想出来,本座就把时间拨回去。你永远,在牢里。本座倒要看看,你能在时间里,关多久。
琦玉说,那挺新鲜的。
无天抬手。绿色的那颗宝石,亮了。绿光铺满整个灰蒙蒙的虚空,像一层绿色的雾,把两个人都淹了进去。
时间的滋味,无天说,你尝尝。
绿光,猛地一收。
琦玉眼前一花。等他再看清的时候,他坐在灰里。面前,无天坐在对面,闭着眼,像一尊佛。刚才的一切,他站起来,他说本座想好了,绿光亮起,全都不见了。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一切照旧。
琦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他掐了自己一下,疼。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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