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小郎君(1 / 1)

龙灵的声音传入洞府之中。

清萱听闻后,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眼中波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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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说话,只盈盈地坐在了陈阳身上。

沉甸甸的身子压得陈阳呼吸一窒。

他想挣扎,可浑身软得厉害,完全推不开。

「小郎君既然不肯说真话,那也没法子。」清萱轻声叹息。

「看来,只能我们慢慢说了。」

她说话时,纤长的手指缓缓抚上陈阳的胸口,隔着僧衣,轻轻画着圈。

陈阳只觉她那指尖像是带着火星,所过之处一片灼烫。

他一咬舌尖,让自己清醒几分,便开始轻声念起曾经苏无烬送给他的那些经书,妄图平息被清萱勾动的心绪。

可清萱的动作却更快一步。

她抬起手,在陈阳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陈阳脑子里嗡地一下,所有的念头都被那一根手指按了下去,只剩下她嘴唇里吐出的字眼,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他心底。

「鸳衾吐真诀。」清萱微笑道。

然后她的嘴唇便蠕动着,开始清唱起来。

那声音宛如乐坊女子的唱腔,贴着他的耳根低语。

每个字都带着暖暖的香气,钻进他的七窍,渗入他的神魂。

陈阳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完全松软了,原本还勉强绷着一丝力气的四肢,此刻像是被温水泡得化开了一般。

整个人躺在那里,连抬一抬眼皮都觉着费力。

就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法诀,已将陈阳拿捏得死死的。

他心中惊骇万分,想要开口呼救,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却只有一片酸软。

清萱俯下身来,胸前的发丝垂落在陈阳颊边,带着一股幽香。

她望着陈阳,笑得眉眼弯弯:

「我先想想该问什么呢?小郎君说话真真假假,把我都给绕糊涂了,嗯……该不会连名字都是骗人的吧?」

她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唇角一勾,便笑吟吟地问道:「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楚宴……

陈阳下意识地想要回答。

可这名字刚滚到舌尖,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硬生生变了:

「陈……阳。」

这两个字出口的那一刹那,陈阳猛地睁大了眼,瞳孔剧震。

他想要住口,可已经晚了。

这回答乾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惊得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清萱却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呵呵。」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陈阳额上冒出来的冷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果然呢,连名字都要骗人,你这家伙,真有做花郎的潜质。」

陈阳心头大骇,可身体依然软得不能动弹,只能任由她坐在自己身上,居高临下地打量。

清萱说罢,略略侧过头去,似乎是对陈阳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似乎是前些年新进来的妖修提过两句?

她皱起细细的眉,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并未将这个名字放在心上,只淡淡道:

「罢了,这名字纵然听过,想来也不甚要紧。」

她笑了一笑,又抬起眼来看陈阳,问道:

「那另一件事……小郎君,你来自何方?」

「东土。」

这一次陈阳连反应都来不及,答案便已脱口而出。

他心中又惊又怒,却偏偏拿自己的嘴没办法。

清萱听到东土二字,脸上笑意更深,点了点头:

「这倒没骗人呢。」

陈阳此刻已然明了。

这鸳衾吐真诀并非什么厉害到翻天覆地的大神通,甚至不是能伤人神魂的杀伐之术。

它只是将人的心防一点点化开,勾动情欲,让人在最松弛的状态下,不知不觉说出真话。

对清萱来说,这法子要比搜魂更有效。

这的确是宠姬的法子,在床榻之上,勾人心神。

他忽然想起龙麝香,可眼下的境况又与那些不一样。

龙麝香可以用丹药平息。

清萱的手段却没有实质,只有一腔温软旖旎,如温水煮蛙,慢慢将人熬成一滩泥。

他心中焦灼,只能盼着外面的龙灵能强行破开禁制。

可也不知怎的,龙灵刚才在外面抱怨了一句之后,竟然就没了声息。

「这龙灵怎么了?为何清萱借着我嗓音说什么,她就乖乖听话?」

他暗骂一声,额上冷汗更甚。

清萱却似乎丝毫不急。

她慢悠悠地伸手,扯了扯陈阳身上那件红尘寺的僧衣,扯了两下,却发现纹丝不动。

那僧衣看着松垮,实则坚韧异常。

清萱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又使了使劲,仍没能将衣襟扯开。

她不由轻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陈阳见她对这僧衣无可奈何,心里稍稍安定了一分。

这僧衣是苏无烬亲手交给他的,看着普通,实则另有玄奥。

清萱虽是元髓大妖,但这僧衣似乎能抵御外力,不易损毁。

清萱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又尝试了几次,想要解开衣襟,可依旧无果。

但她很快便扬了扬眉,也不再撕扯那衣襟,只隔着僧衣,将手探了下去,缓缓摸索起来。

陈阳浑身一紧,只觉那手掌温热细腻,隔着衣料在自己身上游走。

他想要躲避,可身子软绵绵的,完全不听使唤。

清萱垂下眼来,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指尖顺着衣料缓缓往下游走。

「小郎君,莫不是以为隔着衣衫就没事了?就让我隔着衣衫,逗一逗小郎君?」

清萱的手刚覆上去,正要开口调笑,下一刻动作却是一顿,紧接着,那笑意便凝固了。

「这……」清萱的手停在那里,一脸错愕。

她稍稍用力,又确认般地捏了捏。

「小郎君……」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连眼尾的媚意都收敛了三分:

「你这僧衣底下,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呀?」

陈阳心头一突,还不及细想,清萱已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她望着陈阳,眸光里惊疑不定,红唇微张。

陈阳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不知她所问何事,但在那吐真诀的影响下,还是低低道:

「没有。」

「骗我,怎么可能这般……」清萱冷哼一声,随即又想起什么,眨了眨眼。

「不对,吐真诀之下,你不可能骗我。」她自言自语着,又缓缓起身,跪坐在陈阳身侧,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朝那僧衣下方看去。

神识运转,穿透衣衫。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偏生又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朝自己身上打量。

清萱似是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整个人都震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脸来,满脸春水般的笑靥。

她笑得双手抱胸,呼吸都带上了湿热之感:

「小郎君,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呢,我也算见过不少了……」

「别怕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且好生回答我的话,待我问完,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她说着,忽然又凑近了陈阳,温软的唇落在他眼角下,烙下一吻。

陈阳浑身都跟着一颤。

清萱却已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娇媚:

「待会儿我倒要看看,小郎君这张脸,到底生得是个什么模样,咱俩一起快活一场。」

陈阳心里猛地一沉,以为她还要进一步,可清萱却只是这么说着,并未再有动作。

她似乎极有原则,打算先问完话,做好正事,再做其他。

陈阳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越发焦急,只得强撑着精神,打起十二分小心。

「小郎君,那你为何要藏起真名呢?」清萱重新坐回陈阳身上,身姿慵懒。

「莫不是有什么仇家?」

陈阳心头又是咯噔一下,这问题一个比一个要命。

他拼命想要抵住那股吐真之意,可又哪里抵得住。

清萱的声音诱人,听在耳中像是一把轻飘飘的小钩子,勾着他的神魂往外扯。

陈阳只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

如同当初面对蜜娘时的感觉。

只不过蜜娘是妖皇,手段更加霸道,不光是简单问话,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能点燃陈阳上中下三处丹田。

至于这清萱,显然远远不及。

只是,二者手段有相似之处,都是无形之物,影响心智……

陈阳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他想起了什么,体内的灵气自行运转起来。

十二重浮屠功。

他不知这门功法能不能对付清萱的鸳衾吐真诀,但想来应当会起作用。

「当日我被蜜娘那等妖皇层次的压迫逼到绝境,都能勉力撑住片刻清明。」

「清萱再强也不过是元髓大妖,比起蜜娘差了不知多少个层次。」

「可也不对,当初蜜娘并未动用修为,如今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妖。」

陈阳心里也没有底,但只有试一试……

念及此处,陈阳索性将全部心神都沉入十二重浮屠功的运转之中。

他只感觉,重楼自他身下逐层往上,将他那已经涣散了大半的意识牢牢护住。

清萱这时正端坐于他腰腹之间,似笑非笑地俯下身来,舔着嘴唇,手指上下拨弄。

可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毫无徵兆地扭曲起来。

洞府中那跳跃的火光,粗糙的岩壁,身下的蒲团……

全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看向四周。

夜色如墨,明月高悬。

天幕上星子零落,远处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清萱只见身前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小楼,黑瓦飞檐,层层叠叠,在月色下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楼身崭新,似乎是才修筑起来的。

她心中大为震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见那重楼最高处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月华从他身后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中。

清萱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紧……

那身形瞧着,似乎就是……陈阳。

他站在这座望月楼之上,面容模糊在月光里。

清萱将脸上的轻佻神色收起,面色渐渐凝重,仰头朝楼顶上的陈阳望去,声音中已没了先前的软媚:

「小郎君,你这是什么功法?怎么连我也被拖进了这鬼地方?这楼,又是怎么回事?」

清萱凝声问道,惊疑万分。

她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个筑基小修,居然能反过来将她一尊元髓大妖的意识拖入这等幻象之中。

陈阳站在重楼之顶,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也有些错愕,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楼宇,分不清是幻象还是什么术法神通。

毕竟这浮屠功他修行至今,一直停滞在第五层楼的位置上,当初所见的楼观,望月楼只有五层。

不过,终究来说,这术法起了作用。

陈阳见暂且摆脱了清萱的掌控,也不敢随意应答,咬着牙,将胸腔中最后一点力气尽数逼出,拼尽全力嘶喊:

「龙姑娘!快来啊!」

这一声嘶喊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在夜色中炸开,轰然击碎了他与清萱之间的画面。

清萱眼前一花。

那望月小楼,明月高悬的画面轰然碎裂。

四周又重新变回了那间熟悉的洞府。

她定睛看去,陈阳仍躺在原地,满头大汗,喘息急促,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而她自己竟也退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一时极为难看。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陈阳那一声叫喊,竟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之力,硬生生穿过了她布下的禁制,朝洞府外面传了出去。

清萱脸色骤变,转头看向洞口。

「糟了,拦不住了,那丫头应当已经听见了,不过这禁制,也不知能否挡下她?」

清萱心中一时也拿不准起来。

她本就钻研过许多修行门道,禁制之术也在其中。

以她的修为布下的禁制,即便龙灵是妖王,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

可不知为何,清萱心中总有几分不安。

也就在这时,洞府门口的方向忽然生出了变故。

那被封得严严实实的洞府石门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出现得极为古怪,半截身子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一般。

人还未完全进来,腿还留在墙外,上半身却已经探了进来。

正是龙灵。

她怀中还抱着个大酒坛,半截身子悬在石壁上,嘴里嘀嘀咕咕:

「楚宴,你怎么回事?终于舍得叫我进来了?」

「你可别是生气了,我可没有出去饮酒啊,就是去探探风声。」

「我这不是从他那里顺了一坛好酒回来给你。」

龙灵一边说着,一边半个身子从石壁里费力地挤了出来。

脚还没落地,身子便忽然停住了。

只因为,她抬头的瞬间,就见到了……

扑通!

那滚圆的酒坛从她怀中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一直撞到洞壁角落才停下来。

龙灵瞪大了眼睛,竖瞳在幽暗中一寸一寸地放大。

她的目光从陈阳身上,缓缓移到那骑坐在他腰间的女人身上。

又从清萱那张极美的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敞开的长腿上。

洞府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清萱也怔住了,骑坐在陈阳身上还没来得及下来。

两个女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谁也没有先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颤得几乎走了调的声音,才终于从龙灵喉咙里吼了出来:

「姓楚的……你怎么……你怎么也跟那姓林的一样……背着我……背着我……啊啊啊!」

这声音到最后已然变成了一声失控的尖叫,一股滔天的龙威爆开。

那龙吟锐亮无匹,在洞府中反覆回荡,撞上石壁又弹回来,再撞上去,竟没有半分减弱的趋势。

整座洞府都被这一声震得剧烈摇晃,龙灵身上那股妖王级别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她气急之下已顾不得收敛,那股磅礴的血气如海啸般朝四面八方掀去。

清萱首当其冲,被这声龙吟和血气一冲,整个人朝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一时气血翻涌,眼前金星乱冒。

而陈阳更惨。

他本就脱力,此刻被龙灵那一声近在咫尺的龙吟当头轰下,整个人像被一座山正面撞上,身子一僵,然后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耳鼻眼口之中,都渗出了丝丝鲜血。

他最后瞧见的,是龙灵那只从墙里冲出来,气急败坏朝他奔来的身影。

再之后,意识便坠入了黑暗之中。

……

「陈兄!」

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似乎在呼唤自己。

「陈兄……你在哪儿?」

他一个激灵,浑身都跟着颤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忽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无数细小的瞳孔挤在那双眼睛之中,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像是千万面微缩的镜子同时映出了他的脸。

那是复眼,是陈阳曾经亲眼见过的……

未央的眼睛。

「这是怎么了?这是……红尘观?」

陈阳当即分辨出了其中的气息,似乎是红尘观的气息。

他见过小师傅施展,能感觉到那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如今,正是未央从远处在寻找自己。

陈阳心中大惊,怔怔地看着那双复眼。

一股深深的恐惧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陈阳的心神几乎要在那一刻溃散。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不少东西了,可此刻被那双复眼一照,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恐惧不单是因为看到了非人之物,更是因为那非人之物的血脉本身,就压在他的血脉之上。

祖辈相传,刻在本能最深处的东西。

陈阳终于真正明白了过去一直想不通的那点事。

复眼吓人,是因为它背后之物非人。

而怕,则是他身体里那点凡尘之血在害怕。

未央是羽皇之女,她体内流着的是真正的妖皇之血,那种东西生来就站在所有生灵之上。

「我祖上只是肉体凡胎,到了我这一代,才勉强踏上修行,怎么敌得过那些传承了千年,万年的妖皇之血?莫非真的就差这么一层吗……」

这念头一起,陈阳全身的血液都搅动起来。

他体内那七十多条已经开辟出的淬血脉络,原本安静地运转着,此刻却开始疯狂颤动,血脉深处升起了一股躁动之感。

也就在这时,似乎是没有看到陈阳所在,那黑暗深处的复眼忽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徵兆,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陈阳只觉得那股压力骤然一空。

他睁开了眼。

然后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一双竖瞳,近在咫尺,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陈阳心头又是猛地一突,只是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看到那眼眸深处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水光在里头打转。

随即他才发觉,自己正被人半抱在怀里。

龙灵跪坐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袍。

少女此刻满是惊惶,她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红红的,喉咙里还压着一阵阵抽泣。

「我怎么了……」陈阳脑袋昏沉。

龙灵见陈阳睁开了眼,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那眼泪便唰地滚了下来。

她没顾上擦,只是把陈阳往自己怀里又揽紧了些,声音温和,和平时那股颐指气使的妖王判若两人:

「楚宴,你终于醒了!我,我以为你……」

「对不起,我刚才没留神,没收着力。」

「你没事吧?还有哪里疼?」

陈阳眨了眨眼,脑子里还蒙着。

他在龙灵怀里侧过头去,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他们先前歇息的那座小洞府,两个蒲团还在原位,角落里滚着一只酒坛。

他慢慢回过神来,才想起龙灵方才进来的样子。

应当是藉助升隐珠化开禁制进来的,并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破门而入。

她整个人从洞壁上探出来,又正好撞见清萱光着身子骑在他身上,于是又惊又怒,一声龙吟便把他和清萱都掀了个底朝天。

陈阳心中一阵后怕。

他这些日子总和龙灵打闹,龙灵又总腻着他,他便常以为这妖王姑娘也不过是性子娇纵些,偶尔耍耍横罢了。

可龙灵终究是妖王。

她平日的嗔怒只是收着劲,真到动了真格的时候,自己一个筑基修士哪里扛得住那一声龙吟。

只是吼了一声,便把他震得七窍流血,差一点连命都丢了。

陈阳心中惊讶的同时,却又有一丝微妙之感。

只因为眼下龙灵那副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妖王的凶横。

她跪坐在他身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把他衣襟都哭湿了一小片。

陈阳望着她,越看越是错愕。

他素日里见惯了龙灵没心没肺的样子,总觉得这姑娘除了念叨她那林哥哥,盘算着怎么攀上羽皇,便只想着自己舒坦。

此刻见她为自己急成这样,自然倍感意外。

「龙姑娘,放心,我没事了。」陈阳缓了缓,声音还有些虚,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来。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龙灵却慌忙扶住他。

陈阳摆摆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两粒丹药吞下:

「我先暂且调息一下。」

龙灵却还拽着他的衣袖不放,眼睛红红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可你方才……方才七窍都流血了呀。」

陈阳一怔,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一片乾爽,并没有血迹。

他疑惑地看向龙灵,龙灵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我都替你擦去了。」

陈阳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往日里只觉她懒散成性,没想到这会儿她竟会亲自做这些。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

「那便多谢龙姑娘了,七窍流血罢了,又不是心脉被震断,只是血气激涌,流点血而已,又死不了。」

他本想宽慰龙灵,龙灵却还是一脸不放心,攥着他衣角,眼眶里那点水汽又开始打转:

「我的龙吟……你修为这么低,会不会留下什么暗伤?」

陈阳叹了口气,见她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只好又认真运转起神识,将自己体内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片刻后他才认真道:

「真没事,只是方才血气被震得翻涌了一下,调息一阵子就好,没伤到根本。」

龙灵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神色不像作伪,这才慢慢松开手,退到一旁。

她也没走远,就在陈阳面前抱着膝盖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阳闭上眼,开始调息。洞府中便安静了下来。

陈阳虽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龙灵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他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强自定下心神,将体内的血气与灵气一点一点梳理顺畅。

方才被龙吟震乱的气息重新聚拢。

陈阳检查了一遍上中下三处丹田,没有出现异常。

他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如他所料,没受什么暗伤,只是这妖王之威实在太重,冷不防来一下,也够他受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阳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便是龙灵那张凑上来的脸。

她见陈阳睁眼,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急急问道:「怎么样?」

陈阳点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心,无碍了。」

龙灵闻言,那一直紧皱的眉头才彻底松开。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软软地往后一靠,靠在石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方才这姑娘还气冲冲地钻墙进来,一副要杀人的架势,如今倒显得温和体贴。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龙姑娘,我方才没看见,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什么了?」

龙灵闻言抬起头来,对上陈阳的目光,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恼人的事,脸上才消下去的红晕又漫了上来,气鼓鼓地道:

「你还说呢。」

「我进去的时候,那不要脸的女人还骑在你身上,衣裳都不穿好,恶心得要死。」

「我一声龙吟……」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有些心虚,声音低下去:

「我没控制住……就把你震晕了,她也被我一巴掌扇出去了。」

陈阳闻言,脑子里便大致拼出了当时的画面。

龙灵那一声龙吟,清萱怕是也被震得不轻。

陈阳好奇问道:「那后来呢?」

龙灵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

「那臭女人跑了,我顾着看你,没追她太远,那女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晃就没影了……」

经过一番断断续续的交谈,陈阳从龙灵口中拼凑出了自己昏死之后发生的事。

据龙灵所言,那清萱被她打得重伤,却到底还是仗着天香教那身诡异的手段逃掉了。

龙灵终究放心不下陈阳,只得折返回来,替他擦去满脸的血迹,又把洞府重新封好,守在他身边。

没过多久,陈阳便醒了过来。

此刻龙灵坐在陈阳对面,曲着膝,脸上的神色仍是紧绷的,眉头蹙着,像是还在为那清萱的事压着一团火。

「我在贞守的酒宴上打听过了。」龙灵沉声道,眼中冷光粼粼。

「那女人叫清萱,是天香教上一任教主。」

「真让我没想到,当初那老妪,竟有这个来头。」

「果然啊,苏无烬不抓无名之辈。」

「听说许多年前她和那白猿打过一场,被白猿打得失了血气,才成了之前那副模样。」

陈阳点了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翻江倒海。

天香教上一任教主,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正暗自思索,却觉出龙灵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犹疑。陈阳只消一眼便看懂了。

龙灵在等他解释,等他说清楚清萱为什么会找上他。

毕竟在任何人看来,陈阳和清萱之间都不该有交集。

一个筑基小修,一个天香教前任教主,一个初入地窟,一个关了几百年,怎么也不该搅到一块儿去。

陈阳正犹豫着如何开口,龙灵却先一步说话了。

她直了直身子,煞有介事地猜测道:

「楚宴,我知道了。定是你当初刚进地窟时打伤了她那个手下,才被她记恨到如今,对不对?」

陈阳一怔,心头暗松,面上却做出一副被说中了的模样,连连点头:

「龙姑娘说得没错,应当就是那时结下的仇。」

龙灵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松快了几分,显然对自己的推断颇为满意。

她旋即又打量了陈阳几眼,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啧啧道:

「你若是在三百年前,清萱还是天香教教主的时候,凭你这副皮囊,顶多也就是替她看看门,不会瞧上你。」

陈阳嘴角抽了抽,倒也没反驳。

他知道龙灵嘴巴毒,可这一句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偏偏龙灵还没说完,她又探过头来,目光从脸上往下,一路下移:

「而且你是东土来的。我听说……东土修士的血气不如西洲,想来身子骨也弱。」

「虽然不知怎么弄出这几条妖修的脉络,可到底还是东土的底子。」

「这些宠姬阅人无数……」

她越说越来劲,似乎是想用这些话把刚才那点不痛快彻底压下去。

陈阳被她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去,顿时明白了龙灵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龙灵也像是刚反应过来,飞快地把脑袋别到一边去,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还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洞府里静了一瞬,龙灵才又闷声道:

「反正这些天我会一直护着你。那清萱若是再敢来,我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自己也要小心。那女人不是善类,天香教那些宠姬的手段最是下作。恐怕她不光是要害你性命,更要在床笫之间折辱你……」

陈阳听到这里,神色一怔。

当下他不便多说,只郑重朝龙灵抱拳一拜,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多谢龙姑娘庇佑。」

龙灵轻轻嗯了一声,神色缓和了不少。

她偏开脸,似乎被陈阳这般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头来,哼哼了两声:

「对了,我从贞守那里顺了坛酒回来……今日不痛快,要不咱们喝点。」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角落,果然见那半人高的大酒坛正靠墙摆着。

龙灵起身走过去,将酒坛抱了过来,又豪气十足地往地上一放,盘腿坐下,招呼陈阳道:

「你快坐过来,这酒在地窟里可是稀罕物,不喝白不喝。」

陈阳依言取来两只酒碗,一人一只摆在面前。

龙灵一掌拍开酒坛泥封,那酒浆便汩汩涌了出来。

陈阳离得近,只闻到一股极重的土腥味混着些许辛辣直冲鼻腔,哪里是什么香醇美酒,倒像是从哪个老坟里刨出来的玩意儿。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龙灵却已经抱起酒坛,往自己碗里满满斟了一碗,又给陈阳也倒上,然后端起碗来,仰头便灌了下去。

陈阳才端起碗,正打量着那浑浊的酒液,便听咕咚咕咚一阵响,龙灵那碗酒已经见了底。

她放下碗,满足地长长吐了口气,还打了个酒嗝。

那酒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龙麝香散在洞府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好闻。

陈阳低头看了看碗中的酒,犹豫再三,还是把碗沿凑到唇边,正想抿一口,却听龙灵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

「楚宴。」

陈阳动作一顿,把碗放了下来,侧头去看她。

龙灵屈着膝,两只手抱着空了的酒碗,脑袋微微低着,几缕发丝从耳后滑下来,挡住半边脸颊。

她像是有些犹豫,又像是借着酒气终于问出了口:

「那清萱……搂着你的时候,你有感觉吗?」

陈阳愣住,没反应过来:「龙姑娘说的是什么感觉?」

龙灵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伸手去够酒坛,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

这一次她喝得更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巴滑进衣领里。

她抹了把嘴,耳根红得发烫,声音却抬高了几分,像是要从这酒气里讨回些胆子:

「还能是什么感觉?自然是男子见了赤身女子那种感觉。」

她说到这里,又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可都看见了,那女人压在你身上,衣衫都没穿,白花花的,你当我瞎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