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心跳,选拔(1 / 1)

第453章心跳,选拔(第1/2页)

六月的戈壁滩,太阳像一个烧红的巨大铁盘,毫无遮挡地挂在湛蓝的天空中央。地表温度在午后轻松突破了五十摄氏度。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呈现出一种水波荡漾的虚幻感。

在这片连骆驼刺都难以生存的死亡之海深处,一条专用的铁路线如同黑色的拉链,将漫漫黄沙一分为二。

一列只有六节车厢的绿色闷罐火车,正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哐当”声。车窗的缝隙被黑色的厚帆布死死封住,车厢内部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车厢里,坐着一百名身穿空军制服的男人。

他们是华夏大地上飞得最快、打得最准的一批人。他们的胸前挂满了一等功和特级飞行员的奖章。有的人曾在海峡上空和敌人的战斗机近距离狗斗,有的人曾在夜间贴着海浪超低空突防。

但在今天,这群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全都安静地坐在木制长椅上,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浸透了灰蓝色的衬衫。

三十五岁的林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一条毛巾不停地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他的左侧眉骨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那是当年座舱盖破碎时被碎片划伤留下的印记。作为西北空军某截击机大队的大队长,他飞过螺旋桨,也飞过最新型的后掠翼喷气机。

坐在他正对面的是赵长空。二十八岁,全军最年轻的特级飞行员。赵长空的身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即使在这种闷热的环境下,军容依然一丝不苟。

“林队,咱们在这铁皮罐头里晃荡了两天两夜,这到底是往哪开啊?”赵长空压低声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选拔个试飞员,用得着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建军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车厢两头站得笔直的内卫部队持枪卫兵。

“别问。军令上只写了绝密抽调。既然把咱们全军各个战区的尖子全拔过来了,肯定不是去飞普通的飞机。”林建军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定力,“让咱们来,咱们就好好干。闭上嘴,留点体力。”

下午三点,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列车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停了下来。

车厢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拉开。

刺眼的白光和滚烫的干风瞬间涌入车厢。

“全体下车!列队!”外面传来一声粗犷的吼声。

飞行员们提着简单的行李包,依次跳下火车。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少人都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一座被高耸的铁丝网和探照灯塔严密包围的庞大基地。基地的建筑全部是低矮的灰水泥平房和几个巨大的穹顶无窗厂房。周围的戈壁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荒凉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名穿着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深色作训服的军官,站在队列前方。他的眼神像鹰一样,冷冷地扫过这一百名王牌飞行员。

“欢迎来到西北特种训练中心。”军官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我知道你们过去都是王牌,是各个部队的宝贝疙瘩。你们打下过敌机,拿过勋章。在天上,你们是不可一世的王。”

军官背着手,沿着队列缓缓走动。

“但是,从你们踏进这扇大门开始,把你们过去的那些骄傲、那些战绩,全部给我扔进戈壁滩的沙子里!”

“在这里,你们不再是飞行员。你们只是一堆等待筛选的碳基材料。你们的驾驶技术在这里一文不值。我们要考察的,是你们的骨头够不够硬,你们的内脏能不能扛得住撕扯,你们的脑子在绝境下还能不能算对加减乘除!”

军官停下脚步,指着身后那座巨大的穹顶建筑。

“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被淘汰,然后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知道你们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所有人,立刻前往医疗中心。交出一切私人物品。领取训练服。选拔,现在开始!”

没有热烈的欢迎仪式,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这群天之骄子一进门,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选拔的第一周,生活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医院体检,只不过检查的手段让人感到生不如死。

在医疗中心白色的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

赵长空坐在长椅上,看着前面一个刚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战友。那个平时在酒桌上千杯不醉的东北汉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捂着嘴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发出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下一个,二十七号,赵长空。”护士冷漠地喊了一个名字。

赵长空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检查室。

房间中央放置着一把特制的金属转椅。四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

“坐上去。双手抓住扶手,双脚固定。”主考医生面无表情地下令。

赵长空依言坐好,安保带将他死死地绑在椅子上。

“前庭神经功能测试。转速设定:每分钟三十转。时间:三分钟。”

医生按下一个按钮。

金属转椅在电机的驱动下,瞬间开始了高速的自旋。

赵长空只觉得眼前的白色墙壁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残影。起初,他还能依靠强大的核心力量控制住呼吸。但随着转椅速度的稳定,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从脑子深处直冲胃部。

这和开战斗机时的翻滚完全不同。战斗机的翻滚有视觉参照物,而这种在封闭空间内的高频匀速旋转,让耳内的半规管淋巴液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闭上眼睛。头部向前倾斜三十度。然后向后仰。”医生在旁边大声下达着复杂的指令。

在高速旋转中改变头部姿态,是前庭神经的致命克星。

赵长空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咬紧牙关,按照指令活动头部。每一次低头和仰头,都感觉脑浆在颅骨里剧烈地晃荡,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颠倒。

三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停。”

转椅在刹车的作用下猛然停止。

赵长空的身体虽然停住了,但在他的感知里,整个房间依然在以每分钟一百转的速度疯狂旋转。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酸水已经涌到了嗓子眼。

“睁开眼睛。看着我的手指。”

医生拿着一根金属棒,放在赵长空的眼前。

赵长空努力睁开眼睛,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聚焦。他的眼球在不受控制地快速左右跳动,这在医学上被称为“眼震”。

医生盯着赵长空的眼睛,按下秒表。

“眼震持续时间,十七秒。没有发生呕吐。前庭耐受力,甲等。过关。”医生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下结论。

“解开带子,自己走出去。”

赵长空解开安保带,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他强撑着一口气,扶着墙壁走出了检查室,一直走到走廊的拐角,才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建军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凉水压压。这只是开胃菜。”林建军看着脸色煞白的赵长空,轻声说道。

“林队,你刚才转完怎么跟没事人一样?”赵长空灌了一口水,看着脸色正常的林建军,有些不服气。

林建军笑了笑。

“我年轻的时候,在老部队飞双翼机。有一回碰到强气流,飞机大乱滚。我在天上转了十几圈,硬是把飞机拉平了。从那以后,我对转圈这种事就麻木了。我的耳朵里,可能少了一根知觉神经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隐藏的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硬骨头。

然而,这残酷的前庭测试,在短短三天内,就直接淘汰了二十个人。只要眼震时间超过三十秒,或者当场呕吐无法站立的,立刻收拾行李走人。这里的规矩冰冷得不讲一丝情面。

熬过了第一周的医学筛查。剩下的八十人,迎来了他们日常生活习惯的彻底重塑。

傍晚,基地的食堂。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热气腾腾的炒菜。

餐桌上摆放着的,是一个个类似于牙膏皮一样的铝制软管,以及几块压缩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

“这是你们未来半个月的定额口粮。”食堂管理员敲着不锈钢盆喊道,“不准去服务社买零食,不准互相交换。吃不下去也得给我硬塞进去。我们要测试你们的肠胃对特种食品的吸收效率。”

赵长空拿起一管铝皮牙膏,拧开盖子,用力挤出一截暗褐色的膏状物。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维生素药片和劣质肉类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试着把那团膏状物放进嘴里。

没有咀嚼的快感,口感就像是在吃一团没有加盐的烂泥。

“噗……”赵长空差点吐出来。

“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这连我们连队养的军犬都不吃!”旁边的一个年轻飞行员把软管摔在桌子上。

林建军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拿起软管,像挤牙膏一样挤进嘴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咽了下去。

“不想被淘汰,就把它当成汽油。我们现在就是一台机器,机器不需要尝味道,只需要热量。”林建军一边吃,一边对赵长空说。

赵长空看着林建军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咬了咬牙。他知道,老兵的话是对的。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强行将那管恶心的膏状物挤进喉咙。

夜晚的戈壁滩,气温降得很低。

宿舍里没有风扇,开着窗户也只能吹进一阵阵干热的沙土味。

八个人一间的上下铺。疲惫的飞行员们躺在硬木板床上,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在处理身上因为各种测试留下的淤青。

赵长空翻了个身,看着下铺的林建军正在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写信。

“林队,给嫂子写信呢?”赵长空随口问道。

“嗯。”林建军头也没抬,“出来快一个月了,总得报个平安。不过这信也不能封口,明天得交上去统一审查。不该写的一个字都不能带。”

“你说咱们到底在选拔什么?”赵长空双手垫在脑后,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管它选什么。国家花这么大代价折腾咱们,总不是为了好玩。我只知道,只要我还能喘气,我就不能被退回老部队。丢不起那个人。”林建军把信纸折好,关掉了手电筒。

“睡觉吧,明天还有离心机。听说那个是个阎王爷。”

第二天上午。基地核心区,离心机训练大厅。

这座大厅没有任何窗户,内部空间极大。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台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巨兽——大型多轴载人离心机。

它的主体是一根长达十八米的重型桁架悬臂,悬臂的一端连接着一台功率大得惊人的直流电动机。悬臂的另一端,悬挂着一个球形的封闭模拟座舱。

站在这台机器面前,人类的体型显得如此渺小。它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金属摩擦的气息。

“载人离心机测试。这项测试将评估你们的心血管系统在极端过载下的承受能力。”

医学总监拿着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在空中,你们最多承受过五个G的过载。但今天,我们要把你们推向八个G。也就是你们平时体重的八倍压在你们身上。这会是一场真正的酷刑。”

“第一个,赵长空。出列。”

赵长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队列。

两名辅助人员上前,帮他穿上一件特制的紧身抗荷服。这件衣服的腿部和腹部布满了橡胶气囊,沉甸甸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顺着铁梯爬进那个狭小的球形座舱。

座舱门被沉重地锁死,发出“咔哒”一声令人心悸的金属碰撞声。内部空间极度逼仄,只有几盏红色的指示灯。

医生们熟练地将各种传感器电缆连接在赵长空的胸口、头部和手臂上,实时监控着他的心电图、脑电波、血压和呼吸频率。

“测试科目:胸背向加速度。目标峰值:八个G。持续时间:四十秒。”

广播里传出冰冷的倒计时。

“三。二。一。启动。”

三兆瓦的电机爆发出沉闷的低吼。整个大厅的地板都跟着微微震动。

巨大的悬臂开始旋转。起初速度缓慢,但随着电能的疯狂注入,旋转速度呈指数级飙升。

球形座舱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向外扬起,几乎与地面平行。

在主控室内,医学总监和几名工程师盯着墙上的一排排仪表。

“转速增加。2G……4G……6G……”操作员大声报出当前的过载数据。

座舱内的赵长空,感觉仿佛有一头大象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在六个G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塌陷,嘴角被强行拉扯到耳根,原本英俊的面容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形状。他想张嘴呼吸,但空气沉重得像水银一样,每一次胸腔的扩张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抗荷服内部的气囊自动充气,死死地勒住他的大腿和腹部,试图阻止血液向下半身流失。

“到达目标过载。8G。计时开始。”

在八倍体重的压迫下,赵长空的血液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疯狂地向背部和下肢涌去。大脑的供血量急剧减少。

他的视网膜边缘开始失去色彩,视野迅速变窄,灰色的阴影从四周向中心蔓延——这是典型的灰视症状。如果继续恶化,就会变成完全失明的黑视,紧接着就是失去意识的晕厥。

“心率突破一百六十。血压急剧升高。”监控室内的医生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监视器画面上,赵长空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球向外凸出。

“他快扛不住了,要不要提前终止?”一名年轻的医生握住了紧急停止按钮。

“不。”医学总监冷酷地拒绝,“太空中没有停止按钮。火箭升空和返回大气层时,过载不会因为他受不了就减弱。他必须靠自己熬过去。”

座舱里,赵长空咬碎了牙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施展出平时训练的抗荷呼吸法。他短促而猛烈地将空气吸入肺部,然后紧闭声门,强迫腹部和全身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紧,硬生生地将流向双腿的血液往大脑里挤压。

“呃——啊!”赵长空在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视野中只剩下正前方一个微小硬币大小的亮斑,其余全部是无尽的黑暗。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瞬间湿透了内衣。

“三十五秒……三十八秒……四十秒。测试完成。减速程序启动。”

电机的制动系统强力介入。悬臂的转速迅速下降。

恐怖的过载感如潮水般褪去。

当舱门被打开时。

赵长空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他连解开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工作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带有机油味的空气。

两名辅助人员将他架出座舱,放在旁边的担架上。

但他没有昏迷,心电图的跳动虽然剧烈,但依然保持着强劲的节律。

医学总监看了一眼记录。

“赵长空。通过。下一个。”

冷酷的指令在大厅里回荡。没有掌声,没有鼓励。只有下一台绞肉机的开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3章心跳,选拔(第2/2页)

在这一天的离心机测试中,有十二名王牌飞行员,因为在八个G的过载下出现严重的“黑视”丧失意识,或者心电图出现异常早搏,被当场宣布淘汰出局。

选拔的齿轮在无情地转动,剔除着哪怕只有一丝瑕疵的零件。

除了挑战肉体承受极限的机器,基地里还有一种折磨,是专门针对人类心理防线的。

那是在一栋隔音大楼的地下室里。

这里有一排被称为剥夺舱的小房间。

面积只有不到五平方米。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个马桶,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吸音海绵。

这里的绝对安静,能够让人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天下午,林建军被带到了剥夺舱门前。

“测试科目:幽闭隔离与抗干扰记忆。”主考官递给林建军一本厚达三百页的操作手册。

手册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复杂的仪表盘图例、开关位置和故障排除流程图。

“你将在这个房间里待上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光线变化,没有人跟你说话。你的任务,是背下这本手册里前五十页的所有开关逻辑序列。”

主考官看着林建军。

“七十二小时后,我们会对你进行考核。如果错了一个开关,淘汰。”

门被关上,灯光熄灭。

林建军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

起初的几个小时,他还能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丝微光,翻看那本厚重的手册。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绝对的剥夺感开始侵蚀他的大脑。

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到底待了多久。

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中,人脑会因为缺乏外部刺激而产生幻觉。

林建军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嗡嗡的耳鸣声,眼前浮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斑点。

他感觉墙壁在向他挤压,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一种被全世界抛弃、深埋在地下坟墓里的绝望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

许多优秀的飞行员在这个项目里崩溃。他们在黑暗中大喊大叫,疯狂地砸门,甚至有人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失常,被强行拖出舱室。

林建军猛地睁开眼睛。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本手册。

他无法看清上面的字,但他开始用手去触摸书页的边缘,强迫自己的大脑回想那些枯燥的仪表盘图例。

“主供氧阀门,向左旋转九十度。二号备用电路,按下第三个红色按钮……”

他开始在黑暗中,小声地背诵那些枯燥的逻辑序列。

一遍又一遍。

他用这种机械的、单调的声音,去对抗大脑深处涌现出的幻觉和恐惧。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录音机。

他不知道自己背了多少遍,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

当沉重的舱门终于被打开,刺眼的灯光照在林建军脸上时。

他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手册。他的胡子长长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但他没有疯,他的眼神依然像一块顽石一样冰冷。

在随后的考核中,面对几百个复杂的开关提问。林建军用沙哑的声音,准确无误地回答出了每一个步骤,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主考官在名单上,给林建军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对号。

“心理承受力与极端记忆力,甲等。归队。”

时间进入了八月份。戈壁滩的酷热依然没有减退。

选拔的名单越来越短。一百人,只剩下了最后的二十八人。

这二十八个人,在经历了离心机、旋转椅、低压舱和幽闭室的折磨后,身上的肌肉变得更加紧实,眼神中多了一种机器般冷漠的光芒。

他们即将迎来选拔的最后一关,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关——中性浮力水槽测试。

在基地的最北侧,是一座巨大的水上训练中心。

走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直径二十米、深度达到十米的巨大圆柱形水池。水池里的水被处理得极其清澈,但在十米的深度下,依然呈现出一种令人畏惧的深蓝色。

这里是为了模拟太空中的失重环境。

在太空中执行任务,航天员需要在没有重力参照和摩擦力极小的环境下操作工具。这种环境会让大脑的前庭神经产生严重的错乱,导致极度的空间迷向。

水池边,摆放着几套笨重的白色宇航服。

这些衣服内部布满了关节轴承和硬质承压环,总重量达到了一百二十公斤。

今天,轮到林建军进行测试。

他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纯棉吸汗内衣,在四名工程师的帮助下,艰难地钻进那套沉重的宇航服中。

头盔被死死地锁紧在金属颈环上。密封圈充气,宇航服内部瞬间充满了高压纯氧。

一种强烈的幽闭感立刻包围了林建军。隔着厚厚的玻璃面窗,外面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他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供氧风机单调的嗡鸣声。

工程师在宇航服的各个部位添加或减少铅块配重,以确保他在水中的浮力与其自身的重力绝对相等,达到完美的中性浮力状态。

一台小型的起重机吊起林建军背后的挂环,将他缓缓放入十米深的水池中。

水下没有直射的光线,只有几盏防水探照灯发出昏暗的光晕。

林建军悬浮在水池中央。他既没有下沉,也没有上浮。

“五号,通讯测试。”耳机里传来指挥员的声音。

“五号收到,声音清晰。”

“你的任务是,前往水池底部的模拟舱段。使用特制电动扳手,拆卸三号面板的四个螺栓,然后重新安装拧紧。时间限制:四十分钟。开始。”

林建军在水中艰难地转身。

由于宇航服内部充满高压气体,每一个关节都变得像充满了气的硬轮胎。他只是想弯曲一下手臂,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去克服气压的阻力。

他缓慢地向池底游动,或者说是“飘”过去。

在失重状态下,没有上下的概念。周围是无尽的蓝色水体。

他来到了模拟舱段前。拿起了挂在腰间的电动扳手。

他将扳手对准了一个螺栓。

就在他手臂发力,准备按下扳手开关的那一瞬间。

根据牛顿第三定律的客观铁律,扳手产生的反作用力,在没有摩擦力阻挡的水中,直接作用在了林建军的身上。

他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后缓慢翻滚漂移。

林建军立刻停止发力。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先固定住身体。

他费力地伸出穿着笨重手套的双脚,将其死死地卡在模拟舱段下方的金属限位环里。用一只手抓住旁边的固定扶手,将身体稳固在三维空间中。

然后,他再次举起扳手。

拆卸,安装。

这个在陆地上只需要一分钟就能完成的动作,在十米深的水下,穿着一百二十公斤的厚重铠装,变成了一场体力的马拉松。

二十分钟后。

林建军已经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根本无法用手去擦拭。头盔内部的面窗边缘甚至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就在他拧紧第三个螺栓,转头去寻找第四个螺栓的位置时。

他的头部在宇航服头盔内发生了一个快速的偏转。

就在这一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击中了他的大脑深处。

在完全没有重力方向参照的水下,加上高压和疲劳的双重作用。林建军内耳前庭深处的淋巴液,在这次快速转头中,发生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他的视线出现了不到零点五秒的模糊。模拟舱段在他的眼中微微倾斜了一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轻微眩晕感袭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头脚倒置的错觉。

这是一种轻微的空间迷向。

林建军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刺激着神经,强行驱散了这股眩晕感。

他稳住身形,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准确地找到了第四个螺栓,完成了最后的拧紧工作。

“五号完成任务。请求出水。”林建军的声音依然沉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起重机将他吊出水面。卸下头盔的那一刻,他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这场测试完美收官。

然而。

在水池旁边的医疗监控室内。

医学总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台走纸记录仪。

这台仪器连接着林建军头盔内部的高精度眼动追踪电极,以及固定在胸口的心率传感器。

在纸带上,有一段只有几厘米长的波形记录。

那是在林建军拧紧第三个螺栓、快速转头的那一瞬间记录下来的。

在这一瞬间,林建军的心率出现了一个极其陡峭的微小脉冲峰值,同时,眼动追踪仪记录到他的眼球发生了一次高频的非自主性颤动。

这颤动的时间只有零点三秒。

“把这段波形放大。和他的前庭旋转测试基础数据进行对比。”医学总监的脸色变得异常冷峻。

两名医生迅速在图纸上进行比对测算。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主任。五号候选人的内耳前庭神经,存在极其微弱的器质性不对称。”一名医生指着波形图。

“在常规的重力环境下,或者在战斗机有明确视觉地平线的翻滚中,大脑可以通过视觉和体感进行补偿掩盖,这种不对称完全不会表现出来。这也是他能成为特级飞行员的原因。”

“但是。”医生的笔尖重重地点在水下测试的波形上。

“在剥夺了重力参照和视觉界限的微重力模拟环境下,当疲劳值达到临界点时,这种补偿机制失效了。他出现了微小的空间迷向和前庭错乱。”

医学总监看着那份波形图,沉默了很久。

这零点三秒的眼震,在日常生活中连打个喷嚏的影响都算不上。

但在要求绝对精确的航天工程中,这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鸿沟。在太空的失重环境里,这种微小的缺陷会被无限放大,引发严重的太空晕动症,导致航天员完全丧失操作能力,甚至呕吐物堵塞呼吸道致死。

“淘汰。”

医学总监在林建军的档案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冷酷的叉。

“可是主任……”旁边的年轻医生有些不忍,“林大队长是这批人里意志力最坚强的,他在幽闭室待了七十二小时都没崩溃。就因为这零点几秒的生理反应,就把他刷掉,是不是太残酷了?”

医学总监猛地转过头,严厉地看着那名年轻医生。

“这里是航天中心!不是发勋章的领奖台!”

“机器不会讲感情,真空不会讲感情!大西北花了几个亿造出来的飞船,不能因为一个航天员的恶心呕吐而变成一堆太空垃圾。”

“在残酷的自然规律面前,没有任何情面可讲。把淘汰通知单发给他。”

当天晚上。基地的会议室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建军笔直地站在会议桌前。他的面前放着那份心电图和眼动仪的波形记录纸。

医学总监把淘汰的理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没有斥责,只有冰冷的医学事实陈述。

林建军听完,没有争辩,也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只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苦涩。

他是一个老兵,他懂得什么是绝对的服从,也懂得有些身体上的界限,是意志力无法跨越的。

“我明白了。首长。”

林建军立正,向在场的考核官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感谢组织的培养。明天一早,我会收拾行李回老部队。”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第二天清晨。

赵长空推开宿舍的门,看到林建军正在默默地将自己的作训服和日用品塞进那个旧帆布包里。

赵长空愣住了。他昨晚已经听到了风声,但他不敢相信,那个在所有测试中都像铁打一样硬汉的林队,居然会在最后一关倒下。

“林队……”赵长空走过去,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林建军拉上拉链,提起帆布包。他转过头,看着眼眶发红的赵长空,突然笑了。

他没有把帆布包背在身上,而是将其扔在了床底。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袖标,上面印着两个黄色的字:“教官”。

他将袖标仔仔细细地套在自己的左臂上。

“哭丧个脸干什么?老子还没死呢。”林建军拍了拍赵长空的肩膀。

“首长说了,我这身体上不了天。但这三个月在烂泥里滚出来的经验,不能带走。”

林建军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我向基地申请了,留下来当你们的体能和水下训练教官。”

“我上不去,但我得看着你们上去。我得用我这双眼睛,盯着你们每一个动作,保证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在那黑漆漆的天上,不会犯错,能活着回来。”

赵长空看着林建军手臂上的那个教官袖标。他突然明白了这场选拔的真正意义。

这不是一场为了个人荣誉的竞赛。这是一台庞大机器的筛选。那些落选的齿轮,并没有被抛弃,而是化作了磨刀石,去打磨那些最终能够承受住极高转速的锋利刀刃。

上午九点。

选拔中心的小型广场上。

风沙依旧。

经过三个月的地狱式折磨,一百名尖子飞行员,最终只有十四个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列队站在这里。

赵长空站在队伍的第一排。林建军则戴着教官袖标,站在了队列的侧面。

大西北航空航天局的总指挥,一位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上了前方的台阶。

他看着这十四张坚毅、沉稳,褪去了所有轻狂的面孔。

“同志们。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是这片大地上,身体素质和神经系统最接近机器的一批人。”

总指挥的声音低沉,但透着一种划破时代的力量。

“大西北的运载火箭,已经拥有了将十吨载荷送入近地轨道的能力。”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你们将脱下飞行服,穿上真正的宇航服。你们需要学习轨道力学方程,学习流体控制,学习在绝对的真空和失重环境下生存。”

总指挥转过身,指着头顶那片虽然是白天、但依然深邃广阔的蓝色苍穹。

“你们的目标,不再是去拦截敌人的飞机。”

“而是去叩开那扇门。去那些没有氧气、没有任何生命涉足过的黑暗空间里,留下我们大西北的烙印。”

“去把华夏的脚印,结结实实地踩在这个地球之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