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割番麦秆(1 / 1)

翌日清晨,许金蝉从睡梦中悠悠转醒,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古法盆栽移植技艺》。仔细读来,书中所述原是教人如何在不损伤根须的情况下,将地栽植株移入盆中,或为盆栽更换新土与新盆。

许金蝉略一思忖,觉得眼下自己似乎还用不上这门手艺,便将其搁至一旁,暂且不作理会。

用过朝食,许金蝉便唤上许银蝉和李氏,母女三人收拾了镰刀绳索,一同往石子坡去。前日她和李氏将地里的番麦棒子收了回来,如今还剩了一地的番麦秆。

番麦秆对庄户人家来说用处不少,可以当柴火,也可以用来编织背篓、垫席等物品,不能白白地让它烂在地里。

好在许木生的腿脚近日利索了不少,已能拄着拐杖自由走动,无需专人留家照看。许金蝉才想着带着妹妹一同下地,打算赶在日头升高前将番麦秆割完运回。

入伏之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这才刚到辰初,日头便明晃晃地悬在天上,灼人的阳光直射下来,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许金蝉和李氏在前,埋首挥动着镰刀,一丛丛番麦秆应声倒下。许银蝉跟在后头,不停地弯腰,将散落的秆子归拢成堆。番麦叶边缘粗砺,不经意间划过脸颊和手臂,混着不断渗出的汗水,刺啦啦地留下一道道红痕,又痒又痛,扰得人片刻难安。

许金蝉手起镰落,几乎一刀一根,番麦秆应声而倒,不多时,汗水便浸透了她的衣衫,贴在背上又湿又沉。

一旁的李氏更是累得腰背酸软,几乎直不起身来。她扶着腰喘了口气,朝两个女儿道:“金蝉、银蝉,这日头太熬人,咱们去树荫下歇歇吧。”

许银蝉头摇了摇头:“娘你去歇着,我只想赶紧弄完,回去舒舒服服的歇着。”

许金蝉手上动作不停,“银蝉说的在理,娘要是累了,就先去歇一会儿。”

她素来觉得,干活最怕干干停停,一歇气,懒劲便爬上来,再提气就难了,不如咬咬牙,一股作气做完事。幸好她家地少,若像里正爷爷和二爷爷家那般家大业大,她娘怕是真要累得抹眼泪。

两个女儿都说不歇,李氏这做娘的,自然也不好独自躲懒。她深吸一口热气,于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弯腰割番麦秆。

只是腰疼难耐,她每割几把便要停下来捶打后腰,割番麦秆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许金蝉瞧见后,知道她娘是腰痛犯了,心下不忍,便开口道:“娘,您先去二爷爷家把板车借来。等会儿咱们用推车运秆子,能省不少力气。”

李氏认为这主意确实不错,便放下镰刀,捶着腰往许老栓家走去。

暂时少了一个人干活,许金蝉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了。挥动镰刀的瞬间,番麦秆立即倒下,许银蝉在后头埋头捆扎,渐渐地就跟不上她的节奏了。

她抹了把汗,望着自家姐姐干脆利落的身影,心想,她姐可太厉害了,自己跟她比起来,简直太弱了。

李氏从许老栓家借了板车回来时,许金蝉已割了近一半的番麦秆。李氏没有耽搁,和许银蝉将地上捆好的秆子抬上车,堆满后一个拉车、一个在旁扶着,将番麦秆往家运。

地里只剩许金蝉一人,她跟感觉不到累似的,镰刀在她手中一起一落,带着“嚓嚓”的节奏声,站立在低头的番麦秆越来越少。

日头渐渐爬高,火辣辣地照在她弯着的脊背上,汗水沿着额角、脖颈往下淌,许金蝉顶着热浪,终于将最后一根番麦秆割下。

她直起身,观望着自己一早上的战绩,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又蹲下身,将散落四处的番麦秆归拢,用草绳一捆一捆扎结实。

汗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滚落,有时猛地流进眼里,刺得眼睛一阵酸涩,她也只是抬起袖子胡乱一擦,手下的活儿却丝毫没慢下来。

李氏和许银蝉来回奔波,一趟接着一趟,脚下生风,未曾停歇。娘仨齐心协力,前后花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将石子坡地里的番麦秆收拾得干干净净,全数运回了家中小院。

回到家,许金蝉觉得两条胳膊又酸又沉,连抬一下都费劲。许银蝉和李氏也累得说不出话,径直走到水缸边,拿起瓢,咕咚咕咚地往肚里灌着凉水。

许木生见妻女疲惫不堪、汗透衣背的模样,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充满了酸楚与愧疚。

他连忙对许金蝉三人道:“我烧了一大锅热水,都去冲冲吧,人能松快些。”

许金蝉最先行动起来,湿衣裳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她端起木盆,去锅里舀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一些冷水,水温合适后,端去了茅房。

温热的水流冲走汗水和尘土,也带走了几分疲惫。冲洗完身子,再换上干爽的衣裳,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回到屋内,她散开被汗水浸湿的辫子,拿起拧干的布巾,一缕一缕地擦拭着湿发。擦着擦着,不由得起了从前在城里的日子。

那时,她和银蝉都有自己的澡盆,洗头用的也是带着桂花或是茉莉香味的澡豆,洗完的头发又滑又顺,满屋子都是香的。那会儿觉着寻常的日子,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成了遥远的念想。

擦了一会儿,头发半干,可那股隐隐的酸味却似乎更明显了,混着汗水的黏腻感,直往鼻子里钻。金蝉受不了了,等李氏和许银蝉冲洗完,她转身又去灶房,重新兑了一盆温水,端到院子里的石墩上放下。

回屋拿皂荚时,才发现家里的皂荚用完了,她只好走到灶坑边,舀了一勺草木灰,在水盆中细细化开,静置片刻,待灰渣沉底,才小心地舀出上层澄清的碱水。

草木灰兑的碱水去污能力强,但使用的次数多了,会让头发变得干枯,还会损伤头皮。可这会儿她也顾不得啥了,只想赶紧去头上的酸臭味儿。

她低下头,将长长的头发浸入盆中,用手指蘸着碱水,一遍遍揉搓着发根。微凉的灰水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渗入发丝。

许金蝉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等下回去镇上,定要买些茉莉花味的澡豆回来,好好养一养跟着自己吃苦受累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