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沥沥,已经落了两日了。
江南这个时节,雨下得不急,就是细细密密得没完没了。
整片大地都被笼罩在雨雾之中,新发的草木被雨水洗得葱郁,可也把官道泡出了一层烂泥。
马蹄铿锵踏过,泥水溅到车轮和甲片上。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正沿着官道往盛州的方向行进。
前后加起来,四五百名护卫铁骑披甲执刃,目光凛然。雨水顺着兜鍪往下淌,人人都沉着脸,显然没有什么好心情。
风雨之中,几面旌旗被雨打得发沉。旗面上,一个苍劲有力的“蜀”字,十分醒目。
队伍经过,路边的行人都远远地避开,有些胆大的,则躲在茶棚檐下探头看。
“蜀山王府的人?”
“看旗号是。”
“这么多车东西,是来进献贡品、入京觐见的?”
“那看来是了……”
“蜀山王不是一直不服朝廷那位吗?”
一旁的茶博士听到这话,撇了撇嘴:
“嘿,那是从前!如今护国公打下关中,西边那些王爷,哪个还能睡踏实?”
旁边一个挑担汉子点点头:
“也是,听说护国公的炮可厉害了,一炮下去,城墙都得掉一层皮。”
茶博士啧了一声:“你这话说小了。掉皮算什么?我表兄在潼关做过脚夫,他说城墙都被轰塌了。”
“真的啊?”众人纷纷惊讶道。
“那还能有假?”
茶博士见众人这副表情,心中得意起来,
“要不为什么蜀山王要来盛州进贡呢?肯定是怕了……”
马车内,蜀山王府长史孟知节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说是养神,其实他已经好几夜没睡好了。
在他身前,摆着一只朱漆匣子,匣子里,装着蜀山王的亲笔表章。
此番入京,便是奉表归顺,俯首听命。
俯首听命。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
可对于盘踞蜀地二十年的王府来说,不啻于活生生地割肉。
孟知节跟随蜀山王多年,对这一点最是清楚。
那夜,王爷在书房中,面对着这封表章,手中的笔握了将近半个时辰,也落不下去。
后来,他抬头问了一句:
“你们说……林川拿下长安之后,会不会南下?”
屋里的几名心腹,面面相觑,无一人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回答?
蜀地自古险固,山川能拒兵,也能养胆。蜀山王府上下,过去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盛州鞭长莫及”。
可自从潼关被林川率军半日攻下,这句话,再也没有人敢说了。
谁也不知道林川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火器。
不然,为什么吴越军、东平军、甚至镇北军,都拦不住他?
想起镇北军,孟知节的脑袋就隐隐作痛。
去年,蜀山王居中调停,好不容易让荆襄王和武宁王这对老冤家暂放旧怨。两家在鄱阳湖打得船板都没剩几个了,终于坐在了一张桌子上,谈联手。
这件事,孟知节亲自经办过。
三家书信来回数月,银子花了,脸皮赔了,酒也喝了不少。
最后总算说动荆襄王和武宁王,一同给盛州施压。
那时他们打的算盘很清楚——
镇北王赵承业拥立六皇子,东平王第一时间响应,随后林川率军北伐,攻打山东。
正是盛州朝廷首尾难顾的最佳时机。
荆襄军出兵压迫豫章,武宁军越界挑衅,同时镇北军南下突袭开封,共同施压豫章王,逼迫他重新站队。
而蜀山王则坐镇西南,静等朝廷内外失衡。
这个盘子铺得很大,棋局也算得不差。
尤其是豫章王,出了名的软骨头,谁都拿他当软柿子。
可偏偏这枚软柿子,被盛州朝廷捏成了钉子。
豫章王没倒,开封也没丢。
镇北军在开封城下吃了大亏,随后一路败退。林川又以东平县为饵,接连吃掉各路援军,最后直取齐州,大破东平军,拿下山东。
同时也把镇北王逼上了绝路。
当时蜀山王府还有人不服,说北境未必会败。
赵承业经营二十年,手里兵马粮草都厚,真打起来,林川未必讨得到便宜。
结果呢?
所有人都在等着北境大战,可林川一转身,竟是去了关中。
隆冬时节,千里突袭。
羯部被打到灭族,关中三个月,重归朝廷版图。
军报传回蜀地,王府灯火通宵未灭。
府中幕僚将领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劝再观望;有人主张多派斥候,探清西北虚实;还有将领拍着桌子,说蜀地天险可守,粮仓充足,山道难行,朝廷大军进来便是自寻死路。
这话说得倒是响亮。
可问他若林川真南下,该怎么守?
那人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
“可化整为零,退入群山,长久周旋。”
满堂众人面面相觑。
从战术上来说,这法子管用。
可堂堂一方藩镇之师,守着城池府库,最后要钻山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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