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把人往府衙一推,案子的口子便由广州府攥着了。届时供词怎么记,证物怎么走,全在周知府一念之间。
那百户把铁头棍换了只手扛,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
“千户大人这话,说得周全。”他点头,又话头一拐,“可惜,府衙这口锅,咱们信不过了。”
卢敬文脸上一僵。
“暗稽司是朝廷直属的稽查衙门,奉的是密旨,行的是专断之权。”百户一字一句道,“缉拿、羁押、就地审讯,桩件都有明文。莫说眼前这几百号腰里揣刀的‘刁民’,便是广州府的在册官吏,只要案子牵连得上,暗稽司照拿照审,用不着先去知会哪位大人。”
巷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哼,麻绳收紧的动静接着响起。
“千户大人若是不信,自可去见我家大人要朝廷的文书,真假一看便知。”
百户冷笑一声,“只是这群刁民里头,或许也有巡检营的人,千户大人,最好还是避避嫌。”
卢敬文额角的汗一下渗了出来。
他原想着拿“国法”二字压一压,把暗稽司架到“私刑”的火上烤。可这百户半点不接招,反倒顺着杆子往上爬,三言两语就把巡检营也拖下了水。
“你……血口喷人。”卢敬文嘴上硬撑,声气却虚了半截,“本官的兵,几时混进巷子里去了?”
“是不是混进去的,审一审便知。”百户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千户大人要么帮着搭把手,把这些活口押去看管;要么,就请挪一步,别挡了暗稽司办差的道。”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耽误了进度,回头公爷那边问下来,您这身千户的皮,未必兜得住。”
“公爷”两个字一出口,卢敬文骑在马上的身子明显一僵。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踩进来的这摊浑水,深得很。
深到他这个广州府的小小千户,连边都够不着。
巷子口,周师爷把几句话听了个七八分,提着袍角掉头就往回跑。
烂菜叶、断扁担、空菜筐撒了一地,他踩得趔趄,差点栽进泥水里。等跑到轿前,已经喘得不成样子。
“府尊!”
周伯年掀开轿帘:“怎么慌成这样?”
“抓……都抓起来了。”
周师爷扶着轿杆,“暗稽司把人全捆了。”
周伯年一愣:“你说什么?”
“一个没跑掉!”周师爷一脸惊慌。
“怎么可能?里头进去的少说两三千号人……他们暗稽司不是拢共才五百?”
“属下看得真真的。”周师爷压低嗓子,“地上全躺着呢,暗稽司把人都绑起来了,说要审啊府尊!”
“什么???”
周伯年脸色顿时变了,“卢敬文在干嘛呢?”
“正跟暗稽司的人在巷口扯皮,那边的人嘴硬得很,三两句就把巡检营也兜进去了……府尊,您得赶紧走。”周师爷急切道,“这会儿您的轿子杵在这儿,让人瞧见了,往后说不清。”
周伯年也慌了神。
他原本算得好好的,放雷土司的人进去把场子闹大,等暗稽司被踩成烂泥,再让巡检营进场收尸平乱,人证物证一摆,谁都翻不出花。
如今倒好,人全被捆在了那帮人手里。
“回府衙。”周伯年撂下轿帘,“快走。”
轿子起得急,前头抬轿的差点闪了腰。周师爷提着袍角跟在轿边小跑,回头又瞥了一眼那条吞进去几千人的巷子,后脖颈一阵发凉。
没跑出去多远,轿子猛地一顿。
周伯年在里头险些栽个跟头,骂道:“妈的,不好好走路,瞎了眼?”
帘外,一个陌生的声音递了进来。
“周知府,急成这样,这是要往哪儿赶?”
街上站着十几名刀手,当中那人一身黑衣,手里拎着一卷文书,正是暗稽司的陈默。
周伯年和陈默,头一回照面,竟是在这么个地界。
短暂的惊慌过后,周伯年稳住心绪,脸上挤出笑意,掀开帘子下了轿。
论品级,他是堂广州知府,一方主官,本该是陈默来拜他。可对方奉的是密旨,查的是市舶司,朝廷直属,行的是专断之权,他这知府的官帽可压不住人家的腰牌。
可这口气,到底还是要端着。
“这位可是暗稽司的陈大人?”
“不敢。下官陈默,见过知府大人。”
陈默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不知周大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周伯年呵呵两声,腔调端得四平八稳。
“本府听闻码头生乱,正要去看,安抚一下民心。陈大人这是……”
“巧了。”陈默笑道,“下官也正为这桩乱子犯愁。听说暗稽司被刁民冲了,里头什么光景,下官还没瞧仔细。知府大人既在这儿,正好同去看看,也替下官做个见证。”
周伯年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推,可这一推,等于心里有鬼。
“理所应当。”他笑里渗着点不自在,“本府辖下出了乱子,岂有袖手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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