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夜话竹窗下,论道悟艺途(1 / 1)

暮色彻底浸透洛南竹院,落日的最后一缕熔金霞光顺着竹叶边缘缓缓褪尽,天地之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蓝。白日里喧闹鲜活的竹院慢慢安静下来,白日写生时笔尖摩挲宣纸的沙沙声响早已消散,只剩下晚风穿过成片青竹,掀起一阵阵连绵不绝的簌簌轻响。

天边一轮浅月缓缓爬上山头,淡淡的银辉洒落庭院,和廊下刚刚点亮的几盏油纸灯笼暖融融的光晕交织在一起。昏黄灯光落在青石地面,投下长短错落的竹影,随风来回轻轻晃动。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草木被日光晒透之后独有的淡淡清香,混着入夜之后微微泛起的泥土潮气,沁人心脾。

六人将白日写生的画卷小心翼翼收妥,一一卷好,妥善放回研学厅堂的木匣之中。忙活完毕,众人搬来几把宽厚古朴的竹椅,零散围坐在庭院中央那方老石桌周边。石桌上摆上粗陶茶具,一壶刚刚烧好的山泉沸水咕嘟作响,旁边错落摆放几只青瓷茶杯,还有一小碟烘干的竹节糕、蜜渍秋果,是院中照料起居的老者傍晚送来的小食。

晚风徐徐,褪去了白日残留的暖意,捎来几分初秋夜晚独有的清冽。几人身上都换上了宽松柔软的家常便衫,卸下了白日作画之时那份专注紧绷,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没有案头笔墨,没有实景山水,此刻唯有知己相伴,清茶在侧,适合将整整一日写生的所思所感,慢慢摊开叙说。

景珩伸手提起陶壶,沸水冲入茶壶,干茶叶在热水之中翻滚舒展,一缕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腾,漫溢在晚风里面。他手腕平稳,依次给在座五人的茶杯斟上浅淡的茶汤,放下茶壶之后,才缓缓坐回竹椅,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

“今日整整一日户外写生,大家从拂晓晨光一直忙到夕阳西下,身体应当都有些疲乏。”景珩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庭院之中格外清晰,“不过我看诸位的神色,反倒不见倦怠,皆是满心充盈的模样。”

林乐端起面前温热的青瓷茶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感受杯壁传来的暖意,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弯弯,脸上还带着尚未散去的兴奋。

“何止是充盈,我现在脑子里面全是今天早上竹径的模样,闭上眼睛,都能想到晨光穿过竹叶,露珠往下滚落的画面。”林乐抿了一口清茶,放下杯子,胳膊随意搭在竹椅扶手上,语气轻快,“以前我总觉得,想要画得好,就要不停坐在屋子里,没日没夜临摹古画,多练多画,堆够数量就会进步。今天才真切体会到,走出屋子,走到景色当中,这份收获,是闷在房里画十张画都换不来的。”

坐在林乐身侧的知夏伸手拿起一块蜜渍秋果,指尖捏着晶莹透亮的果肉,浅浅笑了笑。白日写生之时,她放下了对细节的执念,画出那幅意境空灵的远山疏林图,此刻眼底依旧带着一份释然通透。

“我对此感触更深。”知夏慢慢开口,目光望向院外被月光笼罩的黛色远山,“从前研习山水,我捧着古画反复揣摩,书上写远山宜淡、近山宜浓,林木要有疏密,山石要有皴法。我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作画的时候,便拼命把书本上面写的所有要点,一股脑全部堆进画纸之上。总觉得少画一点细节,便是技法不到家。”

说到这里,知夏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结果画出来的东西,技法条条框框全都对上了,可就是没有生气。山石林木全都像死物,没有风,没有雾,没有日月天光,仅仅只是纸上的山石林木而已。今日站在石阶之下亲眼望着那片远山,晨雾流动,树林在风里轻轻摇晃,才真正读懂书上写的虚实相生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书本教我的几笔淡墨算作虚,眼前云雾漫过山林,遮去大半峰峦,那才是活生生的虚。”

清禾手肘轻轻靠在石桌边缘,一双柔和的眼眸望着石桌之上摇曳的烛火,烛火跳动,在她瞳孔里面映出小小的光点。白日她在池边完成那幅晨雾池景,突破了长久以来不敢大胆铺色的心结,此刻说起话来,语气温温柔柔,却带着一份实实在在的笃定。

“我过去最大的心结,便是不敢下笔。”清禾轻声说道,“总是害怕色彩涂重了,画面就会毁掉,晕染过头,整幅景致便不复雅致。每一次铺色,都是小心翼翼,一点一点试探,到最后,画面单薄寡淡,哪怕构图没有错,看着依旧没有分量。”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比划,仿佛还在重演早上在池边晕染薄雾的场景:“今天清晨,看着池塘上面那一层薄雾,它不是薄薄一层无色的纱,阳光照过来的时候,雾里面藏着浅橙的天光,水面又映出竹子的青碧。那一刻我忽然就想通了,若是我始终惧怕色彩厚重,那我永远画不出这般层次。索性放下心里的畏惧,一层一层往上叠,反倒画出了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效果。”

“可即便如此,收画之后回看,依旧能够看见不足。远景雾色过于厚重,通透感差了些许。”清禾微微蹙眉,如实说出自己画作的缺憾,“明明眼睛看见的实景,远雾轻薄缥缈,落到我的笔下,还是会不自觉加重。想要彻底改掉长久以来的习惯,仅仅一次写生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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