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接过白铜管，小心放回工作台角落的木盒里，转身回来看着文安，等着他开口。

文安没有绕弯子，道：“王署令，本官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文侯请说。”王铁柱也不客套，直接应了。

“本官想在长安县修路，但寻常的路面铺了碎石，走不了几年就又坑坑洼洼的。本官在古籍里见过一种东西，叫‘水泥’，用石灰石和黏土烧制而成，磨成细粉之后掺水，能跟石头一样硬。铺在路上，走很多年都不坏。”

文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王铁柱。

王铁柱皱着眉头，目光从文安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脑子里拼凑这个东西的样子。

片刻后王铁柱抬起头来，道：“石灰石和黏土烧制？这倒是新鲜。下官只见过烧石灰的，没见过把石灰石和黏土混在一起烧的。文侯可知道那配方？”

“本官记得不太全。”

文安道：“大约是三分石灰石、一分黏土，掺在一起，放进窑里高温烧制，烧出来的熟料磨成细粉，便是水泥。具体多少比例、烧多久、多高的温度，本官也记不清了。这恐怕要试。”

王铁柱听了，眼睛反而亮了。他搓了搓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试便试。烧窑试料这种事，下官也在行。”

“那就好。”文安道，“本官打算在城南找一处地方，专门来试制水泥。你应了本官的邀请，便要到那处院子里去。试制期间，所有工艺都不得外传。”

“不管成与不成，本官都会给你们相应的酬劳。将作监这边，本官已经跟少监打过招呼了，你安排好这边的事就行。”

王铁柱听完，几乎没有犹豫，道：“文侯，下官应了。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等着文安开口。文安看着他，心里有些暖意。他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对这个时代的匠人意味着什么。

文安刚来将作监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暮气沉沉的样子，工匠们领着微薄的工钱，干着最累的活计，得了病也只能自己硬扛。

后来算盘作有了盈余，文安便把这些盈余拿出相当一部分，给监内所有工匠都涨了工钱，又设立了医药费补贴，逢年过节还有额外奖励。

这些事说来寻常，可在匠人们眼里，便是天大的恩情。

将作监里的工匠多数是匠籍出身，祖祖辈辈都是匠人。他们平日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便揭不开锅。

文安当主簿时定下的规矩，每月按时发足工钱，从不拖欠；每年冬日发一车石炭，让他们能过冬；若家中有人生了大病，监里还会补贴一部分医药费。

这些事他从未张扬过，可在匠人们的心里，比什么赏赐都重。他们拿文安当自己人，不只是上官。

文安道：“不急。本官要先找好地方，采买原料，把窑垒起来。到时候会让人来告诉你。”

王铁柱点了点头，道：“文侯，您方才说的那个水泥，若是烧成了，当真能用来铺路？”

“能。”文安说，“不只是铺路，还能砌墙、筑堤、修桥。若是用得好，比夯土和砖石结实多了。”

王铁柱听完，没有再多问。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象水泥烧成之后的样子，片刻后，目光带着一种近似期待的光。

“下官一定把这事儿办成。”王铁柱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像是已经在心里应下了这件事。

文安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道：“那你这边先准备着。本官那边安排好了，便让人来请你。”

王铁柱应了一声，送他到门口。

文安沿着廊道往外走，经过那间值房时，李林还坐在里面，正埋头写着什么。文安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将作监的大门，走了出来。

郑虎牵着马等在门口，见他出来，递过缰绳。文安翻身上马，没有急着走，坐在马背上想了一会儿，才对郑虎道：“回家。”

两人沿着坊街往永兴坊方向走。

文安骑在马上，心里还在盘算着水泥的事。地方他打算选在城南靠近渭水的地方，那里有山，有石灰石，离官道也近，方便运输。原料除了石灰石和黏土，还需要石炭来烧窑。

石炭好办，跟尉迟恭他们打个招呼就行。石灰石和黏土也不难找，长安城南那片山脚下到处都是。

最难的是窑炉。

要烧到一千四百度以上，普通的石灰窑根本达不到那个温度。他得画一张图纸，让王铁柱他们照着砌。

文安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的，便没有再深想。

回到永兴坊侯府门口时，天已呈暮色。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门房，迈步走了进去。前院里静悄悄的，两个仆役正在打扫廊道，见他进来，放下扫帚躬身行礼。

文安穿过前院，经过中院时正碰到崔佳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盘，看见文安，脚步顿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襦裙，头发用银簪绾着，比之前丰腴了些。

“郎君今日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县廨那边不忙了？”

文安在廊下站定，道：“有点事要跟张旺说。”崔佳没有多问，把空茶盘交给旁边的香莲，跟着文安进了堂屋，在一旁坐下。

张旺正在后院指挥人修葺一处漏雨的厢房，听说郎君找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赶来。他进门时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才走进来。

“郎君，您找我？”

“坐。”文安指了指旁边的胡凳。张旺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等着他开口。

文安把水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水泥的用途说到需要的原料，从试制的工匠说到场地的选址，没有绕弯子，说得直接。张旺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话，等文安说完了才开口。

“郎君的意思是，要在城南找一处地方，建一座窑来烧制那种水泥？”

“不是。城南的找的地方是用来试制准确配方的，等配方好了，再找烧窑的地方。”